“枭首……祭旗……安民……完璧……”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玉磬敲击在冰冷的铁甲阵列之上。远处,彭城的高耸轮廓在熹微晨光中仿佛也震动了刹那。帅台上的熊赀,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缓缓收拢、相扣。冕旒垂落的玉串因为那细微的肌肉绷紧而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锐利的碰撞声。
在文王熊赀身后不远处,一名鬓发花白、身着楚国高官服色的老者——令尹鬻子建,原本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眼皮微微一抬。他的目光穿透军阵,投向徐偃王,掠过那污衣披发的形容,最终落在那平静如古潭的眼眸上。那眼中枯寂背后的澄澈与深意,让他心头无端一悸。老令尹的手指在宽袖中难以察觉地捻动了一下。
风仿佛停滞了。大泽的死寂与楚军寒铁的压迫相互撕扯凝滞。无数双眼睛在文王、徐偃王以及远方彭城之间焦灼游移,屏息等待着那道足以粉碎一切的血腥谕令。
文王熊赀的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那身陷绝地却依旧挺立的徐子,沉默漫长如岁月。终于,他那紧扣的手指猛然张开!
“徐偃王嬴诞!” 声音拔高,如金戈交击,斩断凝固的空气,“悖逆纲常,假行仁义,祸乱东方!罪——在不赦!”
斩钉截铁的话语在营区回荡,令无数士卒心弦倏地绷紧。那“赦”字的尾音尚在风中震颤,文王的声音却已一转为冰冷,如寒泉流淌,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为慑群凶,儆效天下!将此悖逆之贼……押赴彭城门外,明日午时……城下正法!”
“铛啷啷啷——!”
沉重的赤色玄圭——那柄象征周天子赋予的“东方王权”的赤玉夔龙圭符,被一只狰狞的大手粗暴地抛掷入熊熊燃烧的祭鼎炉火之中!
金红烈焰瞬间升腾而起,舔舐着那温润如玉璧!玉色在可怕的高温中迅疾失却温润光泽,边缘开始焦黑卷曲!炉火正对着巨大的紫檀木屏风,那上面以墨漆彩绘着威严狰狞的饕餮图腾,此刻在跃动火光的映照下,饕餮的双目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残忍的幽光。
“烧得好!”
周穆王姬满卓立于屏风前,周身玄色龙纹锦袍在摇曳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如同深渊中盘踞的怒龙苏醒。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齿缝间挤压出的冰寒快意,直直刺入下方伏拜在地的楚国特使耳中。
伏跪的特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然!”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鼎炉中木柴的噼啪爆裂声,“徐偃王虽死,徐地庶民,岂得保全?”他霍然转身,巨大的影子在饕餮图腾上疯狂摇曳膨胀,“楚师屠其城!焚其宫!尽屠徐偃王遗族血脉!斩草!除根!不留一人!寡人要这东方,再无‘仁义’二字之念!”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空气里。
“遵……遵命!”楚国特使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不敢有丝毫迟疑。
穆王不再看他,目光紧紧攫住炉中那正被烈火吞噬扭曲的玄圭。赤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低微爆响,如同垂死的哀鸣。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突然向前一步,抓起案上一方沉重的兽纹青铜墨鼎,那里面盛着才研好的新墨!他动作狂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满鼎漆黑的墨汁狠狠泼向那道巨大屏风!
“哗啦——!!”
浓稠如血的墨瀑倾泻而出!饕餮狰狞的巨口、威严的兽面,转瞬被粘稠墨汁覆盖、扭曲、污毁!墨迹蜿蜒流淌,滴落,在火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如同流满了整个大室的污秽之血。
穆王微微喘息着,盯着那一片狼藉污黑的屏风,眼神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解的火焰,幽深莫测。
突然。
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大殿侧门帷幕之外——是造父。他没有禀报,安静得如同殿柱投下的影子。他手中,摊开着一卷刚刚送入的、边角犹带新鲜湿气的楚国前线详细檄报。冰冷的字句在竹简间展开:
“……验枭首于城下,断魂云梦泽。”
穆王并未回头,但造父知道,王的目光已穿过帷幕的阴影,锐利如锋刃一般钉在了那行记载死亡结局的文字上。
几息窒息般的沉寂。
“好……”穆王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响起,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一种被毒汁浸润过的沙哑,“传旨:加楚子王号。赐……彤弓!赤矢!”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斩钉截铁,带着磨碎骨头的力量,“再赐虎贲三百!助其——荡平徐逆!一草一木,皆屠戮!其伪宫典籍……举火!焚尽!”
造父躬身领命。他眼帘低垂的瞬间,瞥了一眼那已被墨汁污毁的饕餮屏风,又扫过炉火中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的赤玉玄圭,最后落回那片字迹森然的楚国捷报。他的目光深处,却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原悄然冻结。
“呜——呜——”
埙音起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