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一片寂静。
许久,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猛地站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摔在地上。
“九爷!我撑你!那帮香港来的烂仔,我前些日就见他们在码头鬼鬼鼠鼠,听日我就去帮你睇到实一实!”
“系啊!我都去!”
“算我一个!”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那些平日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劳工,那些在会馆和洋人双重压迫下忍气吞声的小商贩,整日低着头勉力生活,本没有这样的勇气。
可这是陈九,这是唐人街前授红棍带人冲阵的陈九,这是马踏唐人街,斩红毛无数的陈九,这是街面上清理门户的陈九爷。
这是自家会馆,这是秉公堂。
平日做的事人心不显,到此时方显可贵。
他们或许依旧弱小,但他们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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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帕特森警长疲惫地回到位于富人区边缘的家中。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壁炉里还燃着几点微弱的余烬,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如同地狱。
他的妻子玛丽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麻绳捆绑着,瘫倒在墙角。
他们的嘴被布条堵住,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还活着。
帕特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被地板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血迹中央用鲜血写下的那行字牢牢地吸引住了。
字是英文,笔画扭曲,带着一种疯狂的恨意。
“Patterson, I will e for you again.” (帕特森,我还会再来找你。)
帕特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是谁? 究竟是谁干的?!
是布莱恩特?那个在选举中失利,对左右摇摆的他心怀怨恨的政客?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自己,报复自己?
还是麦克·奥谢?那个被他和布莱恩特联手无情抛弃的工人党领袖?
那个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回来寻仇了?
又或者是……那些华人?
那些炮击的暴徒?还是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的帮派头领?
他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自己的“爆竹仓库论”?
一瞬间,无数张脸在他脑中闪过。
那些他曾经得罪过的,利用过的,背叛过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
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这个警长的位置上,原来早已经树敌无数。
只是短短一瞬间思考,想要自己命的人就如此之多…..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是这座城市秩序的制定者。
可现在,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引线早已被点燃。
他冲上前颤抖着解开妻子和孩子身上的绳索。
“亲爱的,别怕,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妻子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孩子们则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腿。 帕特森抱着自己的家人,感受着他们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心中那份属于男人的、属于丈夫和父亲的保护欲,与那份来自未知敌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这种害怕,与直面死亡不同。
那是一种被无形的、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的目标,会不会是他或者他家人的性命。
这一夜,帕特森彻夜未眠。
他坐在黑暗中,手中的转轮手枪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
噬人之徒,终会被反噬。
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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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风中的蒲公英,从唐人街的各个角落,汇集到卡尼街边缘那间不起眼的旧宅。
黄阿贵手下的“收风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跑堂的伙计,在赌档里看场子的烂仔,在码头扛包的苦力,甚至那些倚门卖笑的咸水妹……他们成了秉公堂最敏锐的触角。
“九爷,听讲有个香港洪门走得很近的赌客,最近在’福运来’赌档包了个场子,日日饮酒作乐,身边跟了十几个生面孔,个个都凶神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