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餐厅那张略显摇晃的橡木餐桌旁。
菲德尔用餐依旧保持着优雅,即使是最简单的食物,在他手中也仿佛变得精致起来。
这是时时刻刻的体面,不是为了彰显自己贵族的身份,而是随时提醒自己血恨的目标。经年累月,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先生,那个哈里森,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眼睛到处看,说话也有些奇怪的腔调。”
“生意人罢了,哪个不是戴着面具?”
菲德尔淡淡道,用指尖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我们付了租金,他提供了住处,各取所需。只要他不来打扰我们的清净,就可以。这到处是移民的城市,估计是比哈瓦那还要藏污纳垢,多的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小角色。”
“马特奥,明日你再去市场,多买些耐储存的食物,比如腌肉、面粉、豆子之类。另外,打听一下哪里有可靠的煤炭供应商,还有……打听一下那些不那么显眼的渠道,比如私酒贩子和黑市,我后面有用。”
“是,少爷。”
“华金,你明日便按照我说的,先去我们住所东边的几个街区熟悉一下环境。多留意那些……不寻常的角落和人物。”
“先生,需要我去打听一下那个陈九的消息吗?”
“不用,我亲自去....”
菲德尔的凤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
那个凶悍的年轻人在金山过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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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在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偏僻渔港膨胀为西海岸明珠的城市,对于初来乍到的菲德尔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混杂着海洋与人类欲望的躁动气息,与哈瓦那并无二致;陌生的则是其更为野蛮、也更直白的活力。
这里的空气中,黄金的余温尚未散尽,铁路的轰鸣又带来了新的幻想。
他们租住的小楼,靠近泰勒街的一段。
往西是逐渐兴起的富人区,往东和往南,则是更为平民化、商业化的街区,再远一些,便是码头和那些龙蛇混杂之地。
马特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屋子内外打扫得勉强能入眼。他甚至在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角落里,发现了枯死的花草。
清晨,海湾的薄雾慢慢散去。
菲德尔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这里地势略高,恰好能越过一些低矮的建筑,望见部分富人区中心。
那里,新兴的铁路大亨和矿业主们正在用惊人的财富,堆砌起一座座宫殿般的豪宅。
他能想象那些宅邸内部的奢华,从欧洲运来的名贵挂毯、大理石雕塑、以及闪耀的水晶吊灯。
这些财富,他心知肚明,大多都沾染着不那么光彩的印记,或许是铁路修建时华工的血汗,或许是矿山深处被压榨的生命。
他对此并无道德上的评判,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座城市权力结构的基石。
再往东,便是那片令所有华人魂牵梦萦又充满血泪的唐人街(atown)。从菲德尔所处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密集的、略显低矮的屋顶,以及偶尔飘起的几缕炊烟。
海岸的边缘是港口区,是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无数的船只密密麻麻得像蚂蚁一样盘布在海面上。
菲德尔的目光最终顺着海岸边缘投向了视野的最角落,那是陈九的捕鲸厂所在的大概方位。他知道,那片远离人烟,荒凉的海岸,还有几十个古巴逃亡而来的难民在挣扎求生。
信上,那个捕鲸厂的地址,被他深深刻在脑海。
新的人生,新的世界。
对他俩都是如此。
“华金,”门多萨转向年轻的助手,递给他几枚鹰洋,“你跟我一起,往咱们住处东边的几个街区走走。”
华金点了点头,将本子和笔塞进外套口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腰上的转轮手枪、靴筒里藏着的短匕首,这才出门。
上午时分,菲德尔带着华金踱步在他们所居住的“边缘地带”。
街道往东,地势渐低,房屋的样式也变得混杂起来。
既有保养尚可、门前种着花的独栋住宅,其主人或许是成功的商人或律师,也有一些更为普通的排屋,墙壁上贴着招租的告示。
偶尔夹杂着几栋略显破败的公寓楼,狭窄的窗户里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空气中飘散着劣质雪茄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他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人们大多是爱尔兰口音,吆喝声和锤打声此起彼伏。
街道上,马车往来不绝。有装饰华丽、由穿着制服的马夫驾驶的四轮马车,车轮滚过时几乎没有声音,车窗内偶尔闪过贵妇模糊的身影;也有简陋实用的两轮货车,拉着木材、煤炭或是成箱的货物,马匹喘着粗气,在车夫的鞭打下艰难前行。
他注意到,即使是富人区的边缘,街道的清洁程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