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沉痛:“近来,到各家会馆求助的乡亲是越来越多。有被洋人欺负的,有丢了活计没饭吃的,还有……唉,总之是各种各样的难处。咱们这些做会馆的,本该是同乡们的依靠。可若是咱们迟迟拿不出个章程,不能为乡亲们出头,长此以往,这会馆的威信何在?人心聚散,就在旦夕之间!”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却也说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会馆的威信,不仅仅是脸面问题,更直接关系到他们那些“不上台面”的生意。
人头抽水,赊单工,调停矛盾的银子,哪一样不需要足够的人望和震慑力来维持?如今求助的人多了,会馆若是不管,威信扫地;若是管,又从何处拿出真金白银来填这个无底洞?
“所言甚是。”
阳和会馆的老馆长,一个头发花白、咳嗽连连的老者,也跟着附和,“老朽这几日也是寝食难安。那些洋兵,扛着枪在咱们街面上晃悠,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毛。咱们华人,在金山这地界,本就是寄人篱下,如今更是连自家门口都不得安宁,这日子……唉!”
他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几个会馆的馆长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有的抱怨洋人巡警借故盘剥,三天两头地上门“检查卫生”,实则是变相勒索;有的痛斥那些洋人报纸颠倒黑白,将华人描绘成肮脏、愚昧、带来疾病的“黄祸”,煽动白人排挤华人;
还有的则唉声叹气,说如今金山的营生越来越难做,米珠薪桂,许多华人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去他们的烟馆、赌档、妓院里“帮衬”生意了。
他们口中说的,是脸面,是尊严,是同胞的苦难。
但那话里话外,真正让他们肉痛的,却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的凋敝。
抽人头费,如今新来的“猪仔”养活自己都难,老的又没钱,这笔收入大不如前;赌档门可罗雀,荷官比赌客还多;鸦片馆里倒是人多,全是吸上头赖着不肯走的穷鬼;至于那些倚门卖笑的鸡笼,更是生意惨淡,姑娘们闲得在门口嗑瓜子。
这些才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维持会馆运作、供养手下打仔、以及自己锦衣玉食的源泉。如今源泉枯竭,他们如何能不急?
只是这些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只能互相打着机锋,指桑骂槐,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洋人和这不景气的世道上。
陈九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唐人街的头面人物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痛心疾首,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
洋人的欺压,同胞的苦难,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但他也清楚,这些人真正关心的,恐怕还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建立在同胞血汗之上的黑色产业。
他们气愤洋人的跋扈,更多的是因为洋人动了他们的蛋糕,挑战了他们在唐人街这片“法外之地”的权威。
他们担忧会馆威信的丧失,更怕的是失去了对底层华人的控制,从而断了财路。
这世道,人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只是有些人,选择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陈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原本打好腹稿的话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中华公所,又该往何处去?
就在议事堂内怨声载道,气氛再次陷入胶着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黄久云,香港洪门筲箕湾的红棍,如今的洪门总堂二路元帅,终于缓缓开了口。
“诸位叔伯,各位兄弟,”
“各位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洋人欺我太甚,同胞生计艰难,此乃我金山华埠共同之困境。若再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只怕将来处境会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久云不才,倒有两个粗浅的想法,说出来与诸位商议,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黄久云,想听听这位新近过海的人物,究竟有何高见。
黄久云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第一条,便是要整合力量,一致对外。我提议,由香港洪门总堂牵头,联合我们金山致公堂,将唐人街所有会馆、堂口的武装力量都汇集起来,成立一支’华人自卫队’。平日里,各家的人马依旧归各家管辖,但若遇到洋人挑衅,或是发生大规模冲突,则统一调配指挥,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现如今,各扫门前雪依然行不通。”
“我们不必与洋人官府正面对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是洋兵差役在唐人街内暴力执法,欺压我同胞,我等亦不能坐视不理。当适时出面阻拦,显示我华人团结之力,让他们心中有所忌惮,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无忌惮。”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