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我浅见,此事或可从几方面着手。”
“哦?愿闻其详!”
李会长精神一振,其他人也纷纷凑近了些,连陈秉章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眼下最紧要,是联埋手(合作)。”
陈九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沉静,“市政厅的条例,矛头直指华人,受打压的绝不仅仅是我新会一邑,亦不仅仅是洗衣一个行当。”
“我听闻,近来针对华人菜农的、针对华人渔船的,乃至对华人商铺的各类巡查都愈发严苛。这些条例,看似名目各异,实则都是冲着打压我们华人来的。”
“单凭冈州会馆一家,或是洗衣行会一个行当,势单力薄,难以撼动。但若能将金山各邑会馆——宁阳、合和、冈州、阳和等等以及各行各业的华人商户。”
“甚至其他同样遭受排挤的少数族裔,如爱尔兰人、意大利人等,联合起来,共同发声,则声势必然壮大。”
堂中在座的顿时变了脸色。
还是李会长试探性地开口,他眉头紧锁:“陈九兄弟此言有理,只是这联合……谈何容易?各大会馆之间本就有亲疏远近,平日里为各自利益,明争暗斗亦是常事。更莫说那些白鬼,欺辱我等都来不及,如何能让他们信服,与我等联手?”
陈九微微颔首:“李会长所虑极是。此事确非一蹴而就。但正因其难,方显其重。”
“我们可以先从内部入手,由冈州会馆牵头联络合和、阳和几家关系近些的会馆倾掂数。”
“求同存异,先将共同苦难摆上台,等各家睇清今日搞洗衣业,听日就可能搞米铺、药行。唇亡齿寒的道理,班老江湖不可能不明。”
“至于如何联合,”
陈九继续道,“这件事由我出面,以中华公所的名义,各会馆、各行会皆派代表参与,遇事共同商议,共同进退。对外,可以此名义,集体向市政厅递交陈情书,要求公平对待,撤销或修改不合理条例。”
“若市政厅置若罔闻,我们亦可考虑更进一步的行动,例如,在确保不触犯大律法的前提下,组织一场覆盖全唐人街的……集体休业,让那些洋人老爷们看看!”
“睇下冇了咱们华人,金山会不会乱晒龙!”
话未讲完,堂内即刻响起倒抽冷气声。
全行罢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念头,风险太大,一旦处置不当,便是灭顶之灾。
两年前铁路上那场“大罢工”,虽然适度提高了华人待遇,可是死的人却也不计其数。
陈九却仿佛未见众人惊骇,继续说道:“当然,此乃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关键在于一个利字。我们要让其他会馆和商户明白,联埋手就有本钱同市政局讲数。现如今,鬼佬的武装队大摇大摆地冲进唐人街,我已和致公堂的赵龙头、宁阳会馆的张馆长通过气,目前绝不可以暴力抗衡。”
“那些坐在市政厅的鬼佬恐怕巴不得我们主动反抗,好让他们顺利找到借口大开杀戒,血腥清洗。”
“但不代表我们要跪低任虾。既然鬼佬状师信不过,法庭又不认咱们华人证供,我们可以出钱请些死认钱的鬼佬记者,既然上不了鬼佬的报纸,就将巡查队点暴力执法的文章贴到成个金山都是,揾机会反击。”
“仲可以以中华公所的名义试下接触几个开明的的市议员,看看有机会搏他们支持。这些,都不是单打独斗所能企及的。”
“其二,便是‘以夷制夷’。”
陈九竖起第二只手指,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韧劲,“洋人规矩,咱们眼下不得不守,但如何守,却大有文章可做。我听闻,这新任市长阿尔沃德,虽有德裔商会支持,但其在市议会中的根基尚浅,与盘踞旧金山多年的爱尔兰裔势力亦有诸多龌龊。”
“那《洗衣业卫生管理条例》看似严苛,但其执行,终究要落在那些巡查队的差役身上。”
“呢班友十个有九个见钱开眼,当中有唔少爱尔兰鬼。我们何不暗中联络一些在巡查队中有门路的爱尔兰裔头目,许以重利,挑拨他们与巡查队其他人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在执行条例时,故意偏袒一方,激化冲突,撩拨狗咬狗。如此一来,市政厅内部必生嫌隙,我等便可寻机周旋,觅得喘息之机。”
“再者,”
陈九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我听闻,这金山的报纸,亦有数家,立场各异。除了那些对华人喊打喊杀的,想必也有一些愿意为少数族裔发声。”
“就算冇,实有啲想爆市政局黑材料的。”
“我们可以设法联络这些报馆的记者,向他们提供市政厅选择性执法、官员贪腐的证据,将此事闹大,引来舆论的关注。洋人最重脸面,一旦事情闹到人尽皆知,那阿尔沃德市长,恐怕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最后,系‘扎稳马步’。”
陈九声音沉稳下来,“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