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说,“走吧,我跟你说说我的计划,得空就一直在想,得用一下黑板。”
“咱们一起商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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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鲸厂的炼油房,林怀舟还在擦黑板,见他和梁伯走进来,以为他们有私下的话要说,女先生攥着抹布退到墙角,蓝布衫蹭上一片白痕,垂着头便要往外走。
“林先生。”陈九的声音像块粗粝的礁石,截断了她的脚步,“劳烦去喊卡西米尔、张阿彬、王崇和……”他挨个点过人头,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林怀舟手指绞着抹布,低声应了。
门外忽然晃过道青衫影子。“何生,”
梁伯的烟杆“咚”地敲在门框上,“灶房的粥饭要凉了。”
刚睡醒的白纸扇揉了揉眼睛,干笑两声退到外面。
老头冲哑巴仔使了个眼色,孩子立刻抱着火铳蹲到门墩上,独眼瞪大。
梁伯还是觉得不放心:“阿忠!带人看好前后门!边个再探头探脑,当贼仔打!”
屋外海浪拍岸的声音隐约可闻,像某种不安的躁动,搅动着炼油房的沉默。
卡西米尔的黑皮肤泛着油光,斧头柄还握在掌心,看了一眼有些压抑的气氛坐到了一边;王崇和抱臂靠在黑板旁,马刀放在手边。
黄阿贵正要套车出门,被临时喊了过来,刚想热情招呼几声九爷,见众人都严肃,也乖乖坐下。
“叼!老子裤裆都要被咸水泡烂了!”
张阿彬人未到声先至,湿漉漉的裤脚在门框上甩出一串水花。
这船老大赤脚踩着地板,腰间插着的短刀不小心撞上门板,刚喊了两句就立刻闭上了嘴巴。
卡洛律师眼屎还没擦干净,就被巡逻队的人匆匆带过来,刘景仁顺手扶了他一把。
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指腹捏着翻毛的小本子:“今日叫各位来,不是要下命令。”
他掀开本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粤语字迹与炭笔圈画,“我陈九读过几年私塾,脑壳比不过几位先生,带兵打仗也是远不如梁伯,这十条筹划….”
“是我从古巴写到金山,每一条都是用兄弟的命提醒我.....换来的,我已经想无可想…”
“要大家一齐打磨。边个觉着行不通,等我讲完便开口。”
海浪声突然大了起来。
“第一条。”
“崇和大哥从码头相识,唐人街血战砍过红毛无数,后来又跟我到萨城,在普瑞蒙特里站劈开许多白皮狗,这身本事莫浪费了。”
他转头盯着王崇和绷紧的下颚线,
“由今日起,你坐捕鲸厂教头兼陀枪队话事人。”
“梁伯教后生仔打枪,你教近身搏命——木人桩扎在滩头,日日操练劈斩突刺。”
陈九看着正在书写的林怀舟,接着说,“平日你带阿忠、阿吉、卡西米尔那班黑兄弟巡逻,紧要关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要你带选出来最硬的打仔,最快的刀,最准的枪,专斩帮派头目,我不管是爱尔兰人、意大利人,还是华人——”
“刀起头落,唔留生口。”
“捕鲸厂所有人,任你挑选,不做工,最好的吃食供给你!”
“由今以后,我当你系兄弟班保命符。”
王崇和点了点头。
“第二条!”
黄阿贵缩在角落搓着耳后泥垢,冷不防被点名。
“阿贵哥在金山厮混咁多年,街市鱼栏、菜档、唐人街各家店铺、铁路苦力都熟晒,一直也负责在外面跑腿采购,边个烂赌鬼裤裆藏骰子都瞒不过你。”
陈九抽出一页名单,“我要你同王二狗、李铁头那班之前在街上讨生活的,再揾班口齿伶俐嘅,全部同我恶补鬼话!那鬼佬叽里咕噜的必须能听懂,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之后撒到金山街面上、扮赌客、扮嫖客、扮乞丐、扮收破烂的!”
“我出双倍铁路工钱给你的人,一文不扣,有重要的情报还有花红奖赏。”
他猛地逼近黄阿贵,“唐人街几时运枪、当街开片,几时运鸦片,爱尔兰佬几时砸店,我要比鬼佬巡捕最少早三个时辰知!”
黄阿贵的眼珠子滴溜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学精鬼话后,分班手足去洋行同衙门门口装狗!白皮鬼讲乜都要录低!”
“就算畀人打断腿,我陈九养你到入棺材!”
他不等黄阿贵反应回话,就接着开口。
“第三!卡洛律师!”
“刘先生,我说的慢一点,你一句一句翻译给他听。”
“我要买下《三藩公报》,不管这份报纸背后的老板是谁,是哪个传教士、教会还是华商,先从赞助开始,慢慢把报纸吞到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