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车的劳工找不到座位,便蜷缩在过道或座椅下方,像是被随意丢弃的货物。
“下一站,特拉基……”
列车员的喊声传来,几个爱尔兰劳工突然起身,粗鲁地拨开人群朝车门涌去。
陈九也被喊声吵醒,目光扫过车厢尽头,两名平克顿侦探正倚在连接处抽烟,枪套的皮带松垮地垂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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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已经马上要驶出加州,远离海岸走到山区,温度在不断降低。
窗外已经开始下雪。
车速渐缓,山风裹挟雪粒扑打车窗。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见如此雪白的景色,苍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木质座椅在长途乘坐中愈发显得坚硬,有人忍不住挪动身子,缓解浑身的僵硬。但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终于能下车喘口气了...
一个裹着头巾的广东妇人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面饼,掰碎了喂给怀中的幼童。
孩子吞咽时噎得涨红了脸,妇人慌忙用竹筒灌了口水,水渍溅湿了邻座青年的裤脚。青年低头瞥了一眼,沉默着将腿缩向角落。
刘景仁的辫子盘在颈间,粗布棉袄的领子竖到耳际。他佯装打盹,眼皮却微微掀开一道缝。
斜对角座位上,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大声地给同伴讲报纸上的内容。
“圣佛朗西斯科屠杀案真相揭秘!一个警探当庭宣称,此次大暴乱事件由两伙华人帮派内讧而起!”
车厢猛地一晃,陈九的后脑磕上窗框,痛感让他瞬间清醒。透过模糊的玻璃,他望见站台上歪斜的木牌:Truckee。
积雪覆盖的两层木质建筑飘荡着烟雾,长长的铁轨延伸向内华达山脉深处。
马上就要驶出加州了,这也是他来到美洲大陆行程最远的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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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制动!加煤加水——三十分钟后发车!”
穿制服的站务员挥舞提灯,呵出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乘客们如释重负地涌向车门,踩踏声与咒骂声一片,陈九跟着人流挤下月台。冷空气灌入肺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刘景仁蹲在站台边缘,抓了把雪搓脸。三等车厢实在太过煎熬,堪比酷刑,浑身上下都是木的。
他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那高耸的内达华山脉。
“没想到又回来了……”他嗓音沙哑着自言自语,“我之前在这抬过尸。”
陈九默然。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这段往事:之前中央太平洋铁路推进至内华达山脉,华人劳工在炸出的隧道中遭遇雪崩。
铁路公司拒绝停工,逼着活人从尸堆里刨出铁轨。冻僵的遗体被草草扔进货车,随意处理掉了。
刘景仁本来想开口说自己曾经的遭遇,刚要开口却被冷风吞没。
人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背负着这痛苦继续活下去。
说得越多,心里就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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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另一侧,华人劳工自发聚成几簇,躲开其他不同族裔的移民。他们解开包袱,掏出油纸包裹的咸肉与炒豆。硬面饼被掰成小块,在嘴里面反复咀嚼才能下咽。
有人摸出铁皮罐,倒出几粒粗盐放在嘴边舔。
这一站停靠的时间长,都趁着机会吃点东西。三等车厢没有餐桌,车上又太臭。
“玉米饼!热乎的玉米饼…..”
墨西哥老女人推来木轮车,陶土炉上架着铁板,玉米面糊“滋啦”摊成一块块金黄圆饼。
几个年轻劳工摸出硬币,换来饼子揣进怀里。热乎的饼能捂暖胸膛,也能留到深夜充饥。
穿铁路制服的工人推着餐车吆喝:“铁路套餐!铁路套餐!培根三明治加咖啡。只要20美分!”香气勾得人胃部抽搐,但华人却没人上前。陈九瞥见几个陌生的华人劳工咽了好几口唾沫,却只把破手套又往掌心塞了塞。
20美分足以在唐人街换一斤糙米。
三等车厢头部的铸铁炉灶旁围着一群意大利和爱尔兰移民。他们霸占了车厢里唯一能加热食物的地方,木炭要单独掏钱,华工多半时候也舍不得用。
炉子一点起来,整个车厢都是烟,罐头里的豆子烤得“咕嘟”冒泡。
烟混着大蒜味在周围弥漫,几个华人劳工缩了缩脖子,继续嚼着咸鱼干和硬面包。
生火要另付五美分,他们宁愿让肠胃吃这些凉透的。
陈九他们趁机和隔壁车厢的队伍汇合,但没有交谈,只是蹲在一起吃东西,交换着眼神。
刘景仁专门盯着一等卧铺车厢,却没等到霍华德下车。
月台上太冷,但比车厢里的闷臭好上许多。陈九将帽檐压到眉骨,斜倚在货运木箱的阴影里。王崇和拎着油纸包匆匆走近,身后跟着那个同行的武师。纸包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