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猪藏的钱在哪?”暴徒们踢开尸体,疯狂劈砍着每一块木板。麦克的靴底踩上滚落的算盘珠,身子一歪撞进里间。八仙桌上的长寿面还在冒热气,穿红肚兜的婴孩躺在竹篮里吮吸手指——他乌黑的瞳孔倒映出暴徒举起的煤油灯,下一秒便被火焰吞没。
“上帝啊......”麦克的祷告哽在喉头。穿围裙的妇人尖叫着从后厨冲出,手中菜刀还未举起就被三柄铁叉钉在门板上。她的惨叫很快淹没在瓷器碎裂声中,暴徒们正为争夺橱柜里的蓝色瓷瓶扭打成一团。
巷尾突然炸响粤语嘶吼。麦克转头望去,二十几个持棍棒的华人正从洗衣坊冲出,最前头的壮汉挥舞着棍子逼退暴徒。希望的火苗刚窜起就熄灭——三个爱尔兰船工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两辆木板车,将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戴瓜皮帽的华人被暴徒按在砖墙上,整张脸皮竟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露出森白颅骨。
更远处的华人药铺已成炼狱。穿长衫的郎中抱着药典跪在火中,银须被火舌燎卷也浑然不觉,兀自将艾草灰往烧伤的学徒身上涂抹。暴徒们踢翻药柜,把当归枸杞塞进裤裆,举着药酒狂饮。
麦克被蜂拥的人群推着走远,他的胃袋突然痉挛,早餐喝的燕麦粥混着胆汁喷在绣着“福”字的门帘上。当他抬头时,正看见三个暴徒将华人少女拖进当铺柜台。少女的绣花鞋卡在地板缝里,露出缠足的畸形脚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遍街头巷尾。
“都住手!”
“都住手!”
他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声音却无人在意。穿帆布裤的装卸工闻声转头,沾满脑浆的铁棍高高举起。麦克突然看清对方的脸——那是曾在自己手下领救济面包的瘸腿老汉,此刻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嗜血的光。
“滚!别耽误老子发财!”
铁棍砸下求饶的华人瞬间,麦克本能地后退。后脑撞上钱柜的刹那,他瞥见格子里的全家福,逐渐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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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得如同白昼,市长乔治·哈斯廷斯轻拍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的肩头,两人低声交谈着朝书房走去。几个有事要谈的官员、商人紧随其后,雪茄烟雾在他们身后拖出蜿蜒的灰痕。乐手们适时拉高小提琴的音调,掩盖了离去的轻响。
陈九倚在落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礼服的衬里。舞池里旋转的裙摆让他想起捕鲸厂晾晒时被风吹起的染布——那些浸透汗水的粗麻布,此刻全被幻化成塔夫绸与天鹅绒。
“阿九。”赵镇岳走过来,递过一杯酒。
一席夜话剖肝沥胆,倒教二人添了几分肝胆相照的义气。
陈九摆摆手,远处隐约传来大笑,白鬼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舞池的喧闹。
“可是心头郁结,独自在此伤怀?”
陈九嘴角扯出三分苦笑:“不过念及数月前尚食不果腹,如今竟与这些洋夷厮混...”
“人呐,终须朝前路看。”赵镇岳捋着白须,“对了,听闻你与会馆的人有些龃龉,还有人放话要你们永不能进唐人街,不若老夫做个和事佬?”
“罢了....”陈九摇头。
老坐馆枯瘦的手掌落在他肩头:“会馆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到底接济过许多初渡金山的乡亲。前些年台风毁船,会馆便赊出三百担糙米...”
赵镇岳见陈九垂着眼皮不接话,摇头苦笑道:“贤侄莫怪,这两年各个会馆宗亲会实在是龙蛇混杂得紧。上月潮州那伙人在赌档为抽水钱械斗,血溅了整条巷子——我这把骨头,也经不起这些腌臜事了。”
事实上,这几年他也不怎么愿意跟会馆的人来往,眼不见心不烦,多数时候都不在唐人街待。
陈九:“我在老家讨海时,常见渔婆拿麸皮混着观音土做饼。如今这满堂的歌舞,倒更叫人眼晕。”
老坐馆回头看了一眼,“民生多艰呐……”
“回吧。”赵镇岳忽然转身,杖头叩在地砖上,“你说的也对,这西洋景儿看得人眼疼。”
“主人家已经去待客了,咱们留在这看洋婆子跳舞也没甚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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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碎石头路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陈九扯松了礼服领口,帽子搁在膝头,眼睛映着街边煤气灯忽明忽暗的光。赵镇岳的檀木拐杖横在两人之间,龙头雕纹的包浆被摩挲得发亮。
“我一直在想刚刚你问的问题。”
“阿九,你可知金山华人去年往国内汇了多少银元?”老坐馆忽然开口,粤语混着马车颠簸的吱呀声,“光是致公堂和六大会馆经手的汇票,就有二十万。”
陈九指节叩了叩,外头飘来烤肉的香气:“都拿去修祠堂买田地了?”
“修祠堂?”赵镇岳冷笑一声,拐杖尖戳了戳车底板,“台山黄家三房的长子,前年带着两船机器回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