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阳光果然暖和了许多,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是时间的漏刻。
陈兴果然推掉了所有事务,亲自替崇宁穿上厚厚的貂裘,戴上暖耳,又给她手里塞了个小巧的铜手炉。
这才搀扶着她,慢慢走出暖阁,来到积雪清扫过的庭院。
空气冷冽,却带着梅花特有的清幽冷香,沁人心脾。
那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枝头缀满了密密的红梅,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精神、娇艳。
“真好闻…”崇宁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
“这株‘骨里红’开得最盛,剪这枝,还有那枝斜逸出来的,有画意。”
陈兴亲自拿起银剪,按照她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剪下两枝形态极佳的梅枝。
他的动作沉稳精准,仿佛不是在剪花,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回到暖阁,崇宁又指挥着丫鬟找来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注上清水,亲自将梅枝插瓶,左右端详,调整角度。
“嗯,这样就很好,摆在书案上,你批文书时看着,也清爽些。”
插好梅花,净了手,两人又移到炕桌边。
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并非山珍海味,而是些家常却费工夫的小食:
一碟刚出炉、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还有两碗晶莹剔透的酒酿圆子。
“来,尝尝这个,”崇宁将萝卜丝饼推到陈兴面前,
“知道你晌午没吃多少,这是小厨房刚做的,用的就是庄子上新送来的青萝卜,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她又舀了一小碗鱼汤,仔细地撇净了油花,吹了吹,才递给陈兴:
“天冷,喝点热汤暖暖胃。这汤炖了两个时辰呢,最是滋补。”
陈兴享受着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熨帖极了。
他咬了一口萝卜丝饼,外酥里嫩,咸香适中,果然是他喜欢的口味。
“嗯,好吃!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宫里御膳房做的,好看是好看,总差点意思。”
“那是自然,”崇宁有些小得意,“御膳房那是做给皇上和百官吃的,讲究排场。咱们自己家里,就图个合口味,吃得舒坦。”
她自己也小口喝着汤,看着陈兴吃得香甜,眼里满是满足。
吃着点心,喝着热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梅花的品种,说到往年冬天下雪的趣事;
从庄子上送来的年货,说到管理陈记餐饮的陈念恩前几日送来的新式点心方子;
偶尔也会提起一些故人旧事,语气中虽有怀念,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沉痛,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
下午时分,府里渐渐热闹起来。先是义子陈怀安从军器局回来了。
陈义山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敦厚沉稳,眉宇间有几分肖似陈兴年轻时的英气。
办事极为妥帖能干,是陈兴在军器局和诸多事务上的左膀右臂。他先去换了常服,这才到暖阁来请安。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他恭敬地行礼,声音洪亮踏实。
“回来了?局里今天没事吧?”陈兴问道。
“回父亲的话,没什么大事。辽东那边要的一批火铳已经清点装车了。”
“就是工部那边关于明年铁料份额的公文又扯皮,不过儿子已经按您的意思回复了,他们挑不出错处。”
陈义山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条理清晰。
崇宁慈爱地看着他:“快坐下暖和暖和。吃饭了没有?让小厨房给你下碗面?”
“谢母亲关心,在局里吃过了。”陈义山灿烂地笑笑,接过丫鬟递上的热茶,却并不急着喝,而是仔细看了看崇宁的气色:
“母亲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咳嗽好些了吗?昨儿个太医开的药吃了可有效?”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点老毛病…你爹盯着呢,没事。”崇宁笑着摆手。
陈义山又转向陈兴:“父亲,您今日没出去,可是身体不适?”
他对自己这位年纪已高的义父,总是格外牵挂。
“我没事,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陪你娘说说话。”
陈兴看着这个虽然不是亲生、却比许多亲生儿子还要孝顺可靠的义子,心中满是欣慰:
“外面天冷,你也多注意。那些扯皮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办,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儿子明白。”陈义山点头应下。他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家长里短。
问问府里年节准备得如何,需不需要他帮忙采买些什么,气氛温馨而家常。
傍晚时分,义女陈念恩也来了。陈念恩年纪稍轻些,比陈怀安小上一两岁,性格内敛聪慧,继承了陈兴的部分商业头脑。
如今是“陈记”餐饮在整个北直隶地区的总掌柜,平日里很是忙碌。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