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清歌“看见”了他的识海。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泥沼,无数狰狞的幻象从泥沼里爬出来——有面目模糊的亲人朝他伸出手,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有曾经的同门师兄弟,指责他堕入魔道;还有他自己,无数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围着他尖啸:“你逃不掉的!天道盯着你!你永生永世都逃不掉的!”
沈墨的灵台在颤抖。
但他握着剑,在识海里一遍遍挥斩。浩然剑意斩碎幻象,但那些碎片落入泥沼,又会生出新的幻象。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他低声念诵清心咒,声音越来越哑,“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念到第三百遍时,嘴角溢出血。
心魔的尖啸声更大了。
楚清歌“听”见那些声音在说:“放弃吧……何必呢……你扛了多久了?一万年?两万年?不累吗?躺下来,睡一觉,多好……”
沈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清明。他抹去嘴角的血,继续念:“……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泪痣在他眼角发着微光,像一盏孤独的灯,在漆黑的识海里倔强地亮着。
第三幕:战场。
这是一片楚清歌从未见过的古战场。天空是暗红色的,地上堆满了修士和妖族的尸体。沈墨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白衣染成赤色,手中的剑已经崩了口。
他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敌人——有修士,有妖族,甚至还有一些气息诡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交出钥匙!”为首的修士厉喝,“天道有令,此世需献祭,你是选中之人!”
沈墨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剑身上的浩然之气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你逃不掉的!”妖族将领咆哮,“万界都在找你!你是天道的祭品,这是你的命!”
沈墨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月光。他抬起剑,剑尖指向天空:“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战斗开始了。
楚清歌“看见”他独自面对千军万马,剑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淹没。他受伤,倒下,又爬起来;断骨,流血,再挥剑。
到最后,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只有握剑的手还稳,只有眼角的泪痣还亮。
敌人在减少。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沈墨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在这片寂静的战场上。他仰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又摸了摸眼角的泪痣。
“又活过一世。”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挺好。”
楚清歌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溶洞的地上,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里山路。沈墨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楚清歌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平时……就带着这些东西……活着?”
沈墨收回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但眼角的泪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浅褐色,光芒也褪去了。
楚清歌撑着地面坐起来,感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那些画面、声音、感觉——雷劫劈在身上的剧痛,心魔在识海里的尖啸,战场上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像刚发生在她身上一样真实。
“怪不得……”她喃喃道,“怪不得你说习惯了……”
习惯了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无尽的轮回里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墨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东西。
楚清歌低头一看,是那包没吃完的辣味薯干。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沈墨,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沈墨别过脸:“压惊。”
楚清歌接过薯干,咔嚓咬了一口。辣味冲上来,刺激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奇怪的是,脑子里的那些沉重感,好像真的被这辛辣冲淡了一些。
她一边嚼,一边看向沈墨:“刚才那些……是你万年来经历的一部分?”
“嗯。”
“每次咒印‘整理’,你都要重新经历一遍?”
“不一定。”沈墨说,“有时是片段,有时是全部。看运气。”
“看运气……”楚清歌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嘴里的薯干都不香了,“你这运气也太背了。”
沈墨没反驳。
溶洞里又安静下来。暗河水声潺潺,阿甲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了,趴在楚清歌脚边,黑豆似的小眼睛担忧地看着她。赤羽从高处飞下来,落在沈墨肩头,用喙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楚清歌才又开口。
“沈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