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是魂魄,理论上连腿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小腿肚子在打颤。那个老妪佝偻着腰蹲在桥头石柱旁边,脸上一层叠一层的残影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但奇怪的是,她怕归怕,脚却想往前走。
那个老婆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发烧,她爸把她裹在被子里抱去镇卫生所,路上风很冷,但她爸的怀里很热。
——这个老婆子让她想起那个感觉。
“道长,那我去了。”她回头看了陆道长一眼。
陆离站在桥头三丈外,灰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发亮,点了一下头。
孟晚深吸一口气,往桥上迈了一步。
“呼、砰!”
脚踩在桥面上的时候,桥下的白雾猛地翻涌起来。
整片雾海同时沸腾了,雾气从桥底往两侧翻滚,越翻越深,居然翻出了一条河的颜色。
雾气的河里,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在沉浮。
断桥在她面前开始延伸,石茬从断口处长出来,桥面往对岸铺过去,铺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在拉长。
孟晚明明记得站在桥头看这座桥,就是半截不到十步长的断石头,现在一眼望过去居然望不到头。
她扭头朝陆离喊,声音在桥面上被风扯得忽远忽近:“陆道长——它怎么变长了!”
陆离能看到无数的“气”正在往桥身上汇集,那是这座桥被毁掉之前就存在的规则,正在被孟晚的靠近重新激活。
气从忘川河的水面上升起来,从两岸的崖壁上剥离下来,从桥头那根歪斜的石柱里渗透出来,全部涌向断口。
气在凝形,桥也在凝形。
他不止看到了一座桥,三座桥正在气的托举下从断口处同时往外延伸。
最上面是一座金色的桥,桥身通体流光,但流光不是实体,只是虚影,没有一块桥板是实的,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在虚影里时隐时现。
中间是一座银色的桥,也是虚影,桥栏上的银箔被烧成了卷曲的焦壳。
只有最下面那座青石桥是实的,也就是孟晚脚下那一座。
上中下三座桥,只有最下面的能用。
“去吧。”陆离的声音穿过雾气,稳稳地落在孟晚耳朵里:“我看过你的面相了,今天不是你的死期。”
孟晚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望不到头的桥面上收回来,看着脚下那座唯一实在的青石桥,迈出了第二步。
陆离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我这碗,居然能得到您的注视。”孟婆蹲在石柱旁边,把粗陶碗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感慨:“那看来是能过去了。”
“她叫孟晚,不叫碗。”陆离把目光从桥上收回来,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呵呵笑了两声,她没有接这个名字的话,只是把碗在膝盖上转了一圈,碗里的液体晃了一下映出断桥上的倒影。
陆离往桥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桥头那根歪斜石柱旁边的时候,整座桥突然震了一下。
“嗤!”
桥面上即刻就出现了焚烧的痕迹,焦黑的烧痕从桥面正中间往两侧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靠近,而阻止的方式是宁可把自己烧掉。
最上面那座金色的虚影桥猛然亮了一下,金光在虚影里挣扎着想要凝实,但焦黑的烧痕立刻追上去,把金光吞掉了大半。
“大人就别靠近了。”孟婆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这桥没有您的位置,它也怕您。”
陆离停下脚步,看着最上面那座金桥在焚烧的痕迹里反复挣扎——想成型,被烧掉,再想成型,再被烧掉。
他指着那座金桥问:“怎么回事?”
“那三座桥,”孟婆把碗端起来:“上头的是金桥,供佛仙过的,走过金桥就超脱生死,不入轮回;
中层银桥,给善德之人、忠臣良将、积了阴功的好人走的,过了银桥直接投胎到好人家;
最下头那个,是奈何桥,只有它还在……
大人您应该该走金桥,可这金桥和银桥,早就被烧干净了,只剩一个壳子。”
她把碗微微倾斜,碗里的液体晃到碗沿又流回去:“……您再往前一步,它就要烧自己来挡您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三座桥,没有强行走上去。
他不是那种明知桥会烧断还要往上踩的人。他把手从石柱上放下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桥面上的烧痕缓缓消退,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之后,陆离那些的鬼气开始翻涌,墨黑色的鬼气从他背后升起来,凝成了一道红嫁衣的身形,还有无数颜色的气,也在缓缓成型
灰眼的流光在鬼气中明灭,纸屑、桃花、铜钱、嫁衣、凤冠、断刀……无数的意象在鬼气里交替浮现,整个桥头的阴风被这股气息压得直接停了。
桥也在这鬼气中晃荡着,一副随时崩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