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乱世之中,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姑孰城头,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时近黄昏,陆昶正与几名文吏核对一批即将发往江北坞堡的军械援助清单,力求数字分毫不差。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迥异于寻常驿马的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狠狠砸在军营前的石板路上,瞬间撕裂了傍晚的相对宁静!
“八百里加急!江北军情!闲人避让!”
嘶哑而近乎变调的呼喊声伴随着战马痛苦的喘息声,如同利刃划破空气,直扑中军方向!
值房内所有文吏的手都顿住了,愕然抬头,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惊疑。八百里加急!非塌天大事绝不会动用!
陆昶的心猛地一沉,放下手中的笔,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只见一名背插三根赤羽、代表着最高紧急军情的信使,几乎是从口吐白沫的奔马上滚落下来,被守营牙兵搀扶着,踉跄着冲向郗超的签押房,声音凄厉:
“急报!姚襄反了!姚襄反了!”
短短数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姑孰营地上空!
整个西府,仿佛被这记重锤狠狠击中,出现了刹那的死寂。随即,各种压抑的惊呼、抽气声、甲叶急促碰撞声、军官的厉声喝问声骤然爆发开来,如同沸水般瞬间蒸腾!
陆昶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回到案前,几乎是粗暴地将刚才还在核对的军械清单扫到一旁!姚襄反了!那个拥兵数万、雄踞许洛之间、表面臣服东晋却一直首鼠两端的羌族豪酋,终于撕破了伪装!
片刻之后,郗超签押房的方向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急促鼓声——那是紧急召集所有高级参军与将领议事的信号!鼓点一声紧似一声,敲得人心惊肉跳。
整个西府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将领们顶盔贯甲,面色铁青地从各处飞奔而至;参军们抱着卷宗,脸色发白地冲入中军大帐;传令兵如流水般进出,带来更多零星混乱的消息。
“姚襄突袭洛阳!洛阳守将不备,城已陷!”
“其部将翟斌、姚益生等分掠豫州各郡!”
“谯郡、沛郡告急!”
“青州、兖州联系中断!”
破碎的、令人心悸的消息片段不断传来,拼凑出一幅骇人的图景:姚襄不仅反了,更是以雷霆之势,直取洛阳这座具有象征意义的旧都,并迅速席卷司、豫、兖、青大片区域!这些州郡,名义上仍属东晋,是北伐的前进基地和屏障,如今顷刻易主!
陆昶被李效急令带入大帐旁侧的书记房,这里已乱成一团,各种混乱的情报雪片般飞来,需要他们立刻整理、归纳、誊抄,送呈正在激烈争论的军议大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快速浏览着每一份送来的急报,从中提取关键信息:姚襄兵力大致部署、进军方向、各地抵抗情况……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新的信息与之前掌握的关于姚襄部众、江北地形、各郡县守备力量的情报迅速整合。
军议大帐内的声音隐约传来,充满了愤怒、焦急甚至是惊惶。
“洛阳失守,江北震动!”
“司豫青兖恐非朝廷所有矣!”
“必须立刻发兵!痛剿此獠!”
然而,也有更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沉重的忧虑:“我军新粮未集,冬装未备,仓促北上,如何能与姚襄麾下那些惯于野战的羌骑抗衡?”
“荆州方面是否会有异动?若我军主力北出,江陵空虚……”
陆昶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凛。他立刻想起不久前与谢道韫书信往来中,她曾提及朝中关于“迁都”之议的微妙动向。桓温一直力主北伐,并以“还都洛阳”为最高号召,借此压制建康反对声音,凝聚人心。如今,洛阳竟被姚襄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豪酋占据,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桓温的战略布局上!
迁都之议,瞬间成了空中楼阁,甚至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桓温欲借北伐积累威望、挟持朝廷的图谋,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挫!
他想通了此节,背后不禁渗出一层冷汗。姚襄之叛,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政治上的致命一击!这远比丢失几座城池、几个郡县要严重得多!
此时,一份刚从建康以密级最高的渠道送达的文书被送入书记房。陆昶接过一看,是朝廷听闻噩耗后的初步反应抄本。文中充满了惊惧失措的言语,对桓温的质问,以及种种保守退缩、要求先稳固江淮的提议跃然纸上。
可以想见,此刻的建康城,怕是已乱作一团,原先被桓温强行压下的反对北伐的声音,必将借此机会大肆反扑。
“快!将江北最新态势图与兵力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