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超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淡然的微笑,他轻轻捻动胸前长髯,从容道:“明公此言,请恕景兴不敢苟同。”他迎着桓温骤然锐利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观此子言论,字字句句,务实冷峻,鞭辟入里。其剖析洛阳形势,如老吏断狱;其论粮秣根本,如大贾算筹;其‘固本’四策,直指江东积弊沉疴,皆切中肯綮,非深谙时务者不能道。尤其那‘以攻代守’之论……”郗超加重了语气,“锋芒毕露,进取之意昭然!此乃以攻为守,以战求安的铁血手段!其气魄之雄,手段之狠,绝非怯懦畏战之人所能构想、敢于宣之于口!此子骨子里,怕是有几分……狼性。”他用了一个极其精准又略带玩味的词。
“谢道韫?”桓温捕捉到这个名字,目光微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谢安石那个以才名着称的侄女?她也掺和进来了?还有谢安石……”桓温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测,“王彪之信中言,此子竟得谢安石当众赞许,称其论‘深得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理?谢安石何等人物?眼高于顶,等闲之辈岂能入他法眼?更遑论公开回护一个寒门小子!”他眼中精光闪烁,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背后的蛛丝马迹,迅速权衡着这层层关联背后隐藏的深意——谢家的态度?这少年与谢家的真实关系?这会不会是谢安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正是如此。”郗超颔首,确认了桓温的疑问。“王彪之信中特意点明,此子虽出身寒微如草芥,然其言论先在东山雅集解《庄》时语惊四座,后于清议堂论国策时力压群伦,锋芒毕露,已引得建康瞩目。更得谢安石公开赞誉,引为‘治大国’之才,回护之意明显。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郗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据密报所言,此子所居竹篱小院门楣之上,竟题有‘醉揽山河笑青史’七字狂言!其志……不小啊。”“醉揽山河笑青史?”桓温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他嘴角忽然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冰冷的审视、玩味的兴味,还有一丝被这狂妄激起的、属于霸主的征服欲。“好大的口气!小小年纪,出身微寒,竟敢放言醉揽山河,笑傲青史?狂!狂得有趣!狂得……不知死活!”他眼中那份兴趣愈发浓厚,如同发现了一块棱角分明、内含锋芒的顽石。“景兴,依你之见,此子……究竟是何成色?”他将问题抛给了自己最信任的谋主。
郗超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炭火跃动的光芒,仿佛在梳理着所有信息。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此子,如一块深埋泥淖的璞玉浑金。其材质……上佳。”他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才具见识,远超其龄,近乎妖异。尤擅洞察要害,于纷繁表象中直指核心,如庖丁解牛,精准犀利。其言论,务实敢言,毫无清谈浮华之气,确有几分……实干之才的雏形。假以时日,稍加雕琢历练,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器。”
“然……”郗超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水浇下,“其致命弱点,亦如明公所见——锋芒太盛,过刚易折!根基太浅,如无根浮萍!其‘固本’之论,虽有其理,却与明公当前‘挟迁都之势,行雷霆之举,彻底掌控朝廷’的大计南辕北辙!此为其一。其二,其言已深深触怒建康城中欲借明公威势、图谋己利的某些人,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郗超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桓温,“王彪之此信,名为向明公‘如实’通报清议情形,实则包藏祸心,乃借刀杀人之计!信中巨细靡遗地抄录陆昶反对迁都、力主困守江东、甚至暗指明公‘浪战’、‘舍本逐末’的言论,更刻意点明其得谢安回护,暗示其言或代表江东门阀‘心声’……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明公何等身份?若因此等寒门小辈几句逆耳之言便勃然大怒,兴师问罪,岂非显得气量狭小,容不得异见?正中王彪之下怀,为其火中取栗,更徒惹天下人非议,令亲者痛仇者快!此乃下下之策,智者不为也。”
桓温静静地听着,脸上戾气翻涌,眼中寒芒闪烁。当郗超说到“借刀杀人”、“下下之策”时,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恍然与冰冷的怒意。片刻的死寂后,桓温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借刀’!好一个‘落了下乘’!景兴啊景兴,真乃吾之子房也!洞若观火,明见万里!”笑声在空旷而肃杀的议事厅内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落,连炭火都仿佛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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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戛然而止。桓温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厅堂中央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他的背影如山岳般厚重,又似即将扑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