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霞心急火燎地走出衙门,带着儿子和秋红,向师古堂后门走去。 师古堂的后花园与县衙仅一街路之隔,她望着后花园的围墙和关闭严实的后门,好像看到淑女正盼着自己回去泪眼,好像听到淑女地哭泣声。 立时。 青霞地心里,一阵莫明其妙的疼痛,她觉得自己欠淑女的太多太多了,因为淑女不是卖身为奴到自己家的,而是以一个玩伴的身份跟随自己的。
青霞一踏进师古堂,便急切地问开门人:“淑女可好,她现在何处?”
“听说太太已回到开封之后。 好多了,这些天。 天天在前庭等太太回来呢,没想到太太从后门回来。 ”门佣也像生活在无际的阴暗之中,突然见到太阳一样,脸上绽放着无法言喻地惊喜。
夕阳的余辉中,淑女坐在落叶地树下,任落叶滑过她未老先衰地脸,任傍晚的秋风。 撕扯着散乱地头发,可她怨恨的双眸,愁郁的脸颊,枯裂的双唇,仍然绽露着希翼地微笑,绽露着迫切的盼望,绽露着即将要复仇的激情……。
淑女在等青霞回来。 因为她早在半月之前,就知道青霞回到了开封;因为青霞一回到开封就派人回尉氏来来接她。 并给她带回很多从日本捎回的华贵衣物和贵重物品。 可她不想离开师古堂,青霞既然回到开封了,那很快就会回到尉氏了,她要在尉氏等青霞回来,因为青霞临走之前,告诉她要守好师古堂。 自丈夫刘铁死后,她便一刻也不离开师古堂。 可是,自中秋节到现在,她已经等了半个多月了,青霞始终都未回来。 她知道,青霞有其它事情要做,因为青霞派人回来接她时,还告诉她,陪同青霞回来的还有两个留日学生。
留日学生呀,淑女当然知道了。 去年的中秋节前几天。 在一个阳光如金的一天,师古堂突然来了三个留日学生。 可就是因为三个留日学生的突然拜访,打破了师古堂地宁静,打破了师古堂的平淡,让青霞着了魔似的非要去日本考察实业和学务的,让青霞不顾一切的要去日本开阔眼界,那迫不及待的架式,好像日本有赋予她生生世世所肩负地使命的神召一样。 可没想到,她这一去呀,就是近一年。 这一年呀,是没有刘铁的一年,是仇恨的一年,是孤独的一年,是痛不欲生的一年呀!
西天的夕阳,疲惫了,惶惶地沉了下去;空中的飞鸟,疲惫了,正惶惶然地归巢;沉下去夕阳,有归巢的倦鸟做陪衬,绘成了一副疲惫的傍晚;归巢地倦鸟,有惶惶地落日在催赶,慌慌然地归巢。
天空没有了太阳,天地之间仿佛刹那之间跌入了无际的深渊里,黑暗瞬间降临了。 默默不语地万物,忍辱负重地站黑暗之中,立时,这个世界静了下来,除了快活的流风,黑暗凝固了所有的声音。
淑女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她知道,这么晚了,青霞是不可能回来了。 可她仍不甘心,长叹了一口气,仰起苍桑的头颅,迷茫地望着昏暗的天空,嘴里轻声默念:“都半月多了,怎么还不回来呀!不是已经到开封了吗!”
而青霞早已回来了,回到尉氏师古堂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淑女身后,已有半个时辰了,她就这样默默地站着,泪流满面地站着,站在甬道口边的花栏旁边,站在淑女身后的不远处。 默默地看着淑女在等她,默默地看着淑女在盼她,默默地看着晚风吹扯淑女的乌发,默默地看着落叶从淑女身上滑落,然后又无可奈何的****地面……
淑女失望地叹息着,缓慢地转身,开始走向甬道,走向后宅。 可在她没转身之前,总感觉附近的暗处,有一双关心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而这种感觉,却来自于视觉以外,来自于神灵的暗示,来自于上天的提醒,来自于生命最深处的灵魂之本能。 当她在转身之后,却猛然发现,那种感觉真真实实地进入了她的视觉。 立时,她猛地站定,看着站在甬道口的身影,刹那之间,整个世界凝固了,连奔流不息的风也呆板了。
淑女未语先哭。 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不停地晃动着头,不停地流着喜悦的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忘记了走动,忘记了语言,忘记了整个世界。
青霞一声不吭,只是张开双臂,一步一步走向淑女,仿佛去拥抱等待已久的另一个自己。 她轻轻揽过淑女僵硬地身体。 闻着淑女那满头被风扯乱的乌发,整理着淑女的衣衫,一字一句地说:“好淑女,好妹妹,姐姐让你受委曲了……”
风,又开始流动了;这个世界,又开始复活了;师古堂的窗灯。 一扇一扇亮了起来;师古堂的上空,自去年到现在。 第一次飘荡起了欢声笑语;淑女的心里,自丈夫刘铁离世之后,第一次泛起了春天般的生机。
深夜里了,黑夜不费吹灰之力,轻轻一张嘴,就将这个世界吞噬了。 烛光下,淑女坐在青霞地床沿。 哭诉着刘铁的惨死,哭诉着刘宪德及刘氏族人地强盗暴行,哭诉着她这一年来的委曲和仇怨,哭诉着她在孤独中对青霞的盼望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