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人沉默地跟随在他身后,如同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去,但那沉默中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陈褚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郑珏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绝不会坐视”的话语,让他明白,此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他立刻返回院内,向王审知禀报了门外发生的一切以及郑珏最后的态度。
王审知听罢,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世界地图的轮廓。他忽然笑了笑:“郑公这是要‘死谏’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下一步,他恐怕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向我兄长施压了。”
陈褚担忧道:“将军(王潮)那边……虽然支持大人,但郑珏毕竟代表着一大批旧士族和乡绅的意见,将军也不得不有所顾忌。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无妨。”王审知目光深邃,“兄长是明白人,他知道什么才是泉州真正的未来。只是,他需要平衡,需要安抚。郑珏此举,也在意料之中。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泉州城内,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跟随我们走向大海,又有多少人,还眷恋着那口虽然安全却日益干涸的井。”
正如王审知所预料,郑铨离开天工院后,并未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崇正书院。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最核心、最信赖的门生。
书房内,气氛凝重。郑珏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王审知……其志非小。其所行之事,看似利民,实则一步步在瓦解圣道根基,其最终目的,恐非一隅之地所能容。”郑珏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陈子郁已彻底沦为其鹰犬,巧言令色,为之张目。当面劝谏,已无可能。”
一位门生急切道:“恩师,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将泉州变成工匠之邦、逐利之窟?”
另一位门生压低声音:“是否……可以联络城外……”
“不可!”郑珏立刻严厉打断,“老夫纵死,也绝不做引狼入室、祸乱地方之事!吾等之争,在于道统,在于理念,绝非你死我活之权斗!此底线,绝不可逾越!”
他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行阳谋正道。吾等要联合泉州所有心存正念、担忧未来的士绅、耆老、乃至部分官员,联名上书,向节度使王潮将军痛陈利害!历数王审知‘重工轻文’、‘与民争利’、‘妄兴刀兵’、‘僭越礼制’、‘勾结番商’、‘动摇国本’等十大罪状!请求王潮将军以大局为重,匡扶正道,制止其弟之妄行,还泉州一个朗朗乾坤!”
门生们闻言,既觉振奋,又感担忧:“恩师,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王潮将军一意偏袒其弟……”
“王潮是聪明人。”郑珏淡淡道,“他并非完全认同其弟所有作为,只是碍于兄弟情谊与眼前实利。如今民意汹汹(至少是他认为的民意),士林清议在此,他岂能毫不顾忌?即便不能完全扳倒王审知,至少也能对其形成制约,迫使其收敛锋芒,放缓步伐。再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也是给王潮一个介入和掌控局面的借口。或许,他能找到一条平衡之路,既不废格物之利,亦不损圣贤之道。”
计议已定,郑珏立刻行动起来。他亲自执笔,字字血泪,句句诛心,草拟了一份慷慨激昂的弹劾檄文。随后,他派出手下所有门生,凭借其多年在泉州积累的人脉和声望,开始秘密串联、游说。
效果比想象中更快。王审知的改革固然带来了繁荣,但也确实触动了许多旧有利益阶层和保守派的核心观念。豪强不满其清查土地、抑制兼并;旧盐商痛恨其晒盐法夺其暴利;部分官员嫉妒其权力日隆且行事风格与自己格格不入;更多的士子和乡绅则纯粹出于对“礼崩乐坏”的深深恐惧。
短短数日内,一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盖满了私印的联名弹劾信,便悄然汇聚成形。署名者不仅包括郑珏学社的核心成员,更有泉州城内多位颇有声望的退隐官员、家大业大的乡绅耆老,甚至还包括了一两位在州衙中任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佐贰官员。
这一日,王潮正在节度使府邸处理军务公文,忽闻长史来报,称郑珏率泉州各界耆老、士绅代表数十人,于府外求见,言有重要民情上达。
王潮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早已从不同渠道听闻了天工院门口的风波和郑珏近期的动向,心中已有预感。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正好前来商议水师扩编事宜的王审知,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王审知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很快,郑珏为首,一行数十人神情肃穆地走入厅堂。郑珏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绢帛,躬身行礼,声音沉痛而恳切:“节度使将军大人!老夫郑珏,携泉州士绅耆老、有心之士,冒死前来,为民请命!恳请将军大人,匡扶正道,止息乱萌,救泉州于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