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朱元璋处理完一批奏章,揉着发酸的额角,对伺候在旁的王景弘道:“去,把张先生请来,就说咱新得了些高丽进贡的参茶,请他尝尝鲜。”
不多时,张晋溜溜达达地进了御书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朱元璋对面的锦墩上,自顾自倒了一杯参茶,咂摸了一口,眉头一皱:“啧,一股子土腥味儿,不如我那儿的雨前龙井。”
朱元璋早已习惯他这德行,笑骂道:“你这小子,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高丽王贡的上等好参!”
张晋撇撇嘴,从袖子里(实则是空间)摸出个小纸包,抖出几片碧绿清香的茶叶,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尝尝这个,提神醒脑,延年益寿。”
朱元璋好奇地抿了一口,只觉清香沁脾,连日操劳的疲惫竟真的消散不少,不由奇道:“这又是哪来的仙家之物?”
“自家种的,不值钱。”张晋含糊过去,转移话题,“老朱,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是新钞推行顺利,梦里数钱笑醒了吧?”
提到这个,朱元璋脸上顿时有了光,捋须笑道:“托你的福,这银行和新钞,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如今市井繁荣,国库也充盈了些。咱正想着,是不是该用这些钱,好好修缮一下黄河水道,再给北边将士添置些冬衣。”
“修河?添衣?嗯,是该花点钱。”张晋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老朱啊,你这就像是抱着个金饭碗,光想着怎么把碗沿擦亮点,却没想过碗里的饭,早就被老鼠啃得七七八八了。”
朱元璋一愣,没明白这比喻:“什么意思?咱大明如今有新钞之利,倭国银矿又有源源不断的进项,正是蒸蒸日上之时,何来老鼠啃食之说?”
张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我问你,银行和新钞,解决的是‘钱怎么流’的问题。可大明天下,最根本的财富是什么?是堆在库房里的金银吗?”
朱元璋沉吟道:“自然是……土地与百姓。”
“没错!”张晋一拍大腿,“土地出产粮食布匹,百姓耕种纺织,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根基!可你这根基,现在问题大了去了!”
朱元璋眉头皱起:“有何问题?咱登基以来,轻徭薄赋,鼓励垦荒,百姓安居乐业……”
“打住!打住!”张晋连连摆手,“老朱,你那是坐在金銮殿上,看下面报上来的粉饰太平的折子!我问你,你可知如今大明,有多少田地?这些田地,都在谁手里?每年实收田赋多少?隐匿瞒报的又有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把朱元璋问住了。他虽勤政,但具体到如此细致的田亩赋税数据,主要还是依赖户部和地方官府的奏报。他看向张晋:“户部自有鱼鳞图册,赋税皆有定例。莫非……你认为其中有弊?”
张晋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冷意:“不是认为,是肯定有弊,而且是大弊!你这大明的田赋制度,说白了,就是坑死老实人,肥了蛀虫虫!”
他见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也不怕,继续放炮:“我给你打个比方。张三和李四,各有良田百亩,按理说,该交一样的税。可张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县衙的鱼鳞册上记着他有百亩地,他年年按数交税,一分不敢少。李四呢,可能是个有秀才功名的士绅,或者家里有个在衙门当差的胥吏。他这百亩地,或许有几十亩是依着朝廷法度,因他的功名而合法优免的,这咱先不说。可剩下的地,他通过‘投献’、‘诡寄’的手段,挂在免役的亲戚名下,或是贿赂经手的书吏,直接在册子上将‘民田’改记为税赋极低的‘官田’甚至‘隐田’!结果就是,张三扛着百亩的税赋,苦不堪言;李四实际掌控着百亩良田,却只交十几亩甚至更少的税!长此以往,老实种地的破产逃亡,田地不断向这些享有特权、又善于钻营的士绅胥吏手中集中,朝廷收上来的税却越来越少!你这国库,不就是被这些利用制度漏洞的‘老鼠’一点点啃空的吗?”
朱元璋听得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知士绅优免之制,也严惩过贪腐,但张晋将“合法免税”与“非法手段”结合在一起描述的现状,更深刻地揭示了赋税体系根子上的不公和脆弱。
“你……你有何凭据?”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凭据?简单啊!”张晋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一侧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用手指虚点着,“你这图,山水城池标得挺清楚,可哪块地肥,哪块地瘦,谁家田连阡陌,谁家无立锥之地,上面有吗?”
朱元璋沉默。
张晋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老朱,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咱们不用惊动地方,就从你这应天府周边,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