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言之才,十倍于肃。”鲁肃说这句话时,语气无比认真,“这不是恭维,是事实。去岁鄱阳湖演兵,他提出的‘连环舟阵’,连公瑾都叹服。今春江夏治水,他三日解决困扰官府三年的水患。此人用兵如神,理政如泉,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沉稳老练,有宰相之器。”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公瑾识人,必不有误。他选陆逊,不是选一个能打仗的将军,而是选一个能救江东的人。主公,此刻若不用陆逊,江东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孙权久久不语。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子敬,”他终于开口,“若用陆逊,该当如何?”
鲁肃知道,主公这是被说动了。他精神一振,强撑着坐起一些,靠在枕头上:
“肃有三事,愿主公行之。”
“其一,拜陆逊为大都督,不仅要拜,还要大张旗鼓地拜。在朝堂上当众授印,赐剑,许他先斩后奏之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主公信他,全力支持他。”
“其二,稳朝堂。张公等人主和,是出于私心,也是出于公心——他们怕战火毁了江东,也怕战火毁了自家产业。主公不必苛责,但必须压制。可明升暗降,可外放出京,但不可诛杀。杀了,寒的是所有士族的心。”
“其三,联外援。交州士燮,山越各部,甚至海外的夷洲、倭国,能联络的都要联络。不指望他们真能出兵相助,但要让他们知道,江东还没倒。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说完这三件事,鲁肃已经气喘吁吁,额上全是虚汗。但他坚持说下去:
“主公,这一守,短则一年,长则三载。会很苦,很艰难。建业可能会被围,粮草可能会断绝,将士可能会饿死。但只要能守住,只要能等到北军生变的那一天,江东……就还有机会。”
“机会?”孙权涩声问,“什么机会?”
鲁肃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机会就是,当北军内乱时,我们不仅可以自保,甚至可以……重新谈判。到那时,割让的也许只是江北几郡,而不是整个江东;称臣的也许只是名义,而不是实质。孙氏的基业,江东的传承,就还能延续下去。”
他看向孙权,眼中是最后的、燃烧的火焰:
“主公,这是唯一的生路。请您……一定走下去。”
孙权看着鲁肃,看着这个二十年来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谋士。他想起了很多事:荆南之战前,鲁肃力排众议劝他兄长出兵;合肥兵败后,鲁肃替他安抚诸将;周瑜在外征战,鲁肃在朝中斡旋。这个人从未有过惊天动地的战绩,却像一根隐形的柱子,撑起了江东的半边天。
而现在,这根柱子也要倒了。
“子敬,”孙权的眼眶红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拜陆逊,会稳住朝堂,会联络外援。你……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要看着我走完这条路。”
鲁肃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深深的疲惫:“肃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许胡说!”孙权握紧他的手,“我已经失去了公瑾,失去了陈武,不能再失去你!医官呢?把天下最好的医官都找来!用最好的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主公……”鲁肃轻声说,“不必了。肃这一生,得遇明主,施展抱负,已无遗憾。只是……只是临走前,还有几句话想说。”
他示意孙权靠近些。孙权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鲁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中残烛:
“第一,待江东安定后,请主公善待张公。他是老臣,虽有私心,但无恶意。”
“第二,诸葛子瑜为人忠厚,其弟诸葛亮虽在北军,但他不会背叛主公,可用。”
“第三……若真有那么一天,北军渡江,建业难守……请主公,不要死战。”
孙权猛地抬头:“子敬!你——”
“听我说完。”鲁肃的眼神异常清明,“主公是孙氏的魂,是江东的旗。只要主公活着,孙氏就没有亡,江东就还有念想。投降不可耻,耻辱的是放弃希望。哪怕……哪怕暂时屈身事贼,只要留着性命,留着血脉,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强吴。高祖屡败屡战,终得天下。”鲁肃的声音越来越弱,“主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这话……公瑾一定也想说,但他说不出口。肃今日僭越,替他说了……”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鲁肃整个人弓起来,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孙权慌忙扶住他,却感觉手中一热——是血。暗红的血从鲁肃指缝间渗出,滴在雪白的被褥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医官!快传医官!”孙权朝门外嘶喊。
鲁肃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咳血过后,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靠在孙权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主公……还记得二十年前……在榻上……我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