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许久,喘息越来越急,但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芒: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吟到这里,他忽然睁大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声音陡然提高:
“长江浩荡……魂兮……归来!”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然后戛然而止。
周瑜的头缓缓垂下,手臂无力滑落。
帐内死寂。
陆逊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许久,程普颤抖着手探向周瑜鼻息,然后老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都督——!!!”
这一声如引信,点燃了整个大帐。
“都督啊——!!!”
哭声震天动地,传遍整个水寨。外面的士兵听到哭声,全都跪倒在地,有人捶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拔刀欲自刎殉主,被同袍死死拦住。
陆逊却异常平静。他轻轻为周瑜合上眼睛,整理好染血的白袍,然后缓缓站起,转身面对众人。
“诸君,”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督走了。但我们还在,江东还在。”
他走到案前,展开周瑜临终前口述的那首诗。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这是都督的绝笔。”陆逊举起诗卷,“‘长江浩荡,魂兮归来’——都督的魂,已经融入了长江。从今往后,我们每守住一寸江面,就是守住都督的一缕英魂!”
众将抬头,眼中燃烧起火焰。
“蒋钦,周泰。”陆逊沉声道。
“末将在!”二将单膝跪地。
“扶都督上‘东风号’。按都督生前交代——焚船,沉江。”
众将震惊。程普急道:“伯言,这……这是都督的意思?”
“是。”陆逊眼中含泪,却不让它落下,“都督三日前对我说过:若他战死,不要土葬,不要棺椁。他要与战船同沉,与阵亡的将士同眠长江。”
他顿了顿:“他说,‘我生为江东都督,死为长江水神。我要看着你们,守住这条江。’”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有一种悲壮的力量在凝聚。
戌时初,夜幕降临。
柴桑水寨所有战船降半旗。八名将领抬着周瑜的遗体,缓缓走向码头。“东风号”已被重新修补,虽然依然破损严重,但已不会立即沉没。
周瑜的遗体被安放在船头,依然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袍,面容平静如沉睡。他身边堆满了柴薪、鱼油,那是焚船的燃料。
陆逊亲自登上“东风号”,在周瑜身边放了三件东西:一把焦尾琴——那是周瑜最爱弹的;一卷《孙子兵法》——上面有他的批注;还有一面崭新的“周”字帅旗。
“点火。”陆逊下令,声音沙哑。
蒋钦颤抖着手,点燃火把。他望着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都督……走好……”
火把投入柴薪。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整个船首。焦尾琴在火中发出最后的声响,如泣如诉。崭新的帅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但“周”字仿佛在火光中永生。
“东风号”缓缓驶出港口,向鄱阳湖深处驶去。船上无人,只有火焰,只有周瑜。
水寨码头上,万余名将士肃立。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悲愤的面孔,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陆逊站在最前方,突然拔剑指天,声如雷霆:
“都督殉国!此仇必报!”
“报仇!报仇!报仇!”万人齐吼,声震长江。
程普老泪纵横,却也跟着振臂高呼:“守住长江!为都督报仇!”
黄柄,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此刻眼中再无稚嫩,只有刻骨的仇恨:“父亲(黄盖)殉国,都督殉国,我黄柄在此立誓:不破北军,誓不为人!”
“不破北军!誓不为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陆逊转身,面对全军:“传我将令:全军戴孝,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北军若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长江,是周都督的血肉长城!”
“死守长江!死守长江!”
士气在这一刻爆发到顶点。悲愤转化为力量,哀伤凝聚成斗志。每一个江东士兵都明白: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都督,更是一个时代,一种精神。而他们必须把这种精神传承下去。
远处湖心,“东风号”已完全被火焰吞没。船体开始倾斜,缓缓沉入水中。火焰在水面燃烧,形成一片火海,仿佛周瑜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
陆逊望着那片火海,轻声道:“都督,你看见了吗?江东子弟,没有垮。”
他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从现在起,他是江东新任大都督,他肩上扛着周瑜的遗命,扛着江东的未来。
帐内,他开始签发第一道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