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真正向他躬下身形的叔叔,百感交集。他想起祭庙里那个面对凶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悍叔父;想起战场上肩头那只坚定的大手;更想起自己狗啃泥时那句低语:“且看武庚”……所有情绪最终凝聚成一股力量,驱使他站了起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这位为自己扛住了整个塌陷天空的男人。
“叔父请起。”少年天子的声音清晰沉稳,再无半分惶恐,“侄儿尚需叔父在旁……指点江山!”
这一次,姬诵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百官的反应。他已经学会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宗庙祭祀的青铜巨鼎需要重铸新铭;成周的营建蓝图亟待细审;那套将名垂千古的礼乐大典还在叔父的草稿箱里,等待着天子的御笔朱批……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宽大王座里的“实习生”。当诸侯们再次匍匐觐见,少年目光越过他们头顶,遥望阳光下广袤的疆土。那份力量,已深植于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与背叛洗礼的土地之中。
数年之后,姬诵(此时臣民已尊称其为周成王)在落成的洛阳城头迎风而立。叔父周公已安然长眠在周原的黄土之下。管叔、蔡叔的名字早成了父辈训诫子孙的反面教材,间或出现在吓唬不听话小孩的床头故事里。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极目远眺,沃野千里。分封的诸侯们各自经营着自己的方块田地和城池(虽然偶尔还得敲打敲打),都城间传递着用雅言写的官方文书,宗庙奏响的《韶》乐在天地间回荡……叔父那张严肃脸上曾描绘过的所有蓝图,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成为这片大地上鲜活的现实。
额头上当年战场摔出的那道疤痕早已淡去,摸上去只有微微的硬实感。偶尔午夜梦回,还会忆起冰冷的青铜钺光、沉重的龟甲纹路、颠簸到窒息的战车、管叔刺耳的狂笑,还有武庚自刎前那绝望的一瞥……这些画面混合着恐惧、羞耻、挣扎、醒悟与释然,千锤百炼,最终在灵魂深处熔铸成一方难以撼动的镇国玉玺。
“啧,”成王陛下望着天地交界线,忽然低笑一声,“管叔他们那闹腾劲儿……还不如洛阳城里新来的那位齐侯家的倒霉儿子。” 他摸了摸下巴,仿佛刚品评完一场不太精彩的滑稽剧,眼神清明温润,如春水深潭。
城下,新一批诸侯进献的黍稷堆成了小山,丰收的赞歌响彻云霄。东方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粟米的清香,吹动着洛阳城头永不降下的玄鸟大纛。
那片曾被叔父们搅得天翻地覆的天空,早已清澈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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