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本该裹挟着江南的花香,如今却只卷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吹过焦山的断壁,吹过七里庙的废墟,吹过江阴残破的城头,也吹过江面漂浮的尸骸与断木。十日血战,将千里江岸碾成了人间炼狱,每一寸泥土都被鲜血浸透,每一段江水都泛着暗红的血色。
清军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轮番猛攻,不计代价,却始终被复国军死死钉在北岸与滩头一隅。战报传回扬州大营,冰冷的数字刺得福全双目赤红:十日之间,清军累计伤亡突破四万之众,禁旅新军折损近半,绿营精锐死伤枕藉;渡江渡船被击沉、焚毁百余艘,俄制重炮损毁十一门,粮草辎重消耗过半,江面补给线数次被鱼雷艇与水雷切断。
而复国军,同样付出了惨痛到骨髓的代价。
全军伤亡逼近两万人,从淮河起兵便追随的精锐老兵损耗过半,新式步兵旅、机枪分队、鱼雷艇队多支成建制部队彻底打光,市民营的平民百姓死伤累累,能扛起枪的青壮几乎尽数投入了战场。镇江、江阴两道防线千疮百孔,战壕被填平,碉堡被轰塌,连江南百姓自发修筑的简易工事,都在炮火中化为焦土。
可即便拼至如此境地,清军依旧寸步难进。
登陆场被死死压缩在江边不足三里的狭小地带,前有复国军决死阻击,后有江面水雷封锁,进退维谷,成了插在江南滩头的一根死刺。福全倾尽国力的渡江决战,硬生生被拖成了惨烈的消耗战,战局僵持,寸功未立。
扬州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福全捏着来自北京紫禁城的八百里加急圣旨,指节几乎要将明黄绢布捏碎。康熙的旨意字字如刀,没有半分安抚,只有雷霆震怒:江南久攻不下,损耗国力,动摇国本,限福全半月之内破阵渡江,踏平复国军,若再迁延贻误,革职拿问,军法从事!
康熙已经没有耐心了。
北方准噶尔与巴特尔部族依旧牵制兵力,国库粮草日渐空虚,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这位大清帝王赌上了全部国运,绝不容许江南战事再拖延分毫。
退无可退,福全只能孤注一掷。
他咬牙下令,将北岸最后的预备兵力、盛京八旗残部、临时强征的青壮兵丁全数调至前沿,凑齐最后的攻坚力量,囤积所有剩余火炮与弹药,准备发动最后一次总攻。这一次,他要以泰山压卵之势,碾碎复国军所有抵抗,不留任何余地。
消息如同寒流,席卷复国军全线阵地。
焦山前线指挥部,油灯昏黄,映着满桌残破的战报与兵力清单。赵罗端坐案前,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他亲手清点完全军最后的家底,指尖划过冰冷的字迹,每一个数字,都在宣告着绝境的降临。
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两万。
其中半数是轻伤员、民兵、后勤杂役,真正的精锐仅剩数千;弹药储备濒临枯竭,步枪子弹仅剩三成,手雷消耗殆尽;最致命的是,兵工厂倾尽库存的无烟火药,只够支撑雷神炮与机枪三日之用,三日之后,复国军将失去所有火力优势,只能靠刺刀与血肉死战。
江南的家底,已经打空了。
十年积攒的军械、粮草、兵力,在十日血战中燃烧殆尽,复国军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最后一步。
帐内,沈锐、范·海斯特、各营残存的将领齐聚,人人面带倦容,甲胄染血,无人说话。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一战,便是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胜则生,败则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赵罗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声音低沉而沉痛,穿透了帐内的死寂:
“十日血战,我们流了太多的血。
徐州的弟兄,苏禄的弟兄,淮河起兵的老卒,江南的百姓,工匠、水手、知县、平民……无数人倒在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
“但我们还不能停,也不能退。
清军伤亡四万,依旧敢增兵死战,因为康熙觉得,他的国力耗得起,他的人命耗得起。我们要让他,让福全,让所有清军知道——踏过长江,踏入江南,代价之大,他们付不起,大清国本,更付不起!”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绝境之中的血性与决绝。
话音落下,赵罗提笔,写下开战以来最后一道、也是最决绝的军令,墨迹力透纸背,随即掷地有声地传达全军:
第一,全线阵地,寸土必守,无主帅军令,敢退一步者,斩!
第二,所有后勤人员、机关吏员、轻伤员,即刻整编,编入战斗序列,填补战壕缺口!
第三,炮兵部队倾尽所有炮弹,全力轰击清军主攻方向,炮弹打光之日,全体炮手弃炮持枪,编入步兵阵,与阵地共存亡!
三道军令,没有退路,没有保留,将复国军最后一丝力量,全数压上了生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