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浸泡在浑浊的河水中,散发着浓烈的朽木和淤泥的恶臭。船舷一侧有个巨大的破洞,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借着远处码头昏黄灯光的微弱反射,以及偶尔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能勉强看到破洞下方,靠近吃水线的位置,似乎有一块与周围腐朽船板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区域。那区域边缘的缝隙似乎被人为处理过,用污泥和苔藓做了些遮掩,但在沈墨轩刻意寻找的目光下,还是显出了不自然的痕迹。
夹层!货就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嘟囔,从船坞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传来!
“妈的…这鬼天气…输得裤衩都没了…”一个含混而粗犷的声音在雨声中若隐若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怨气。
沈墨轩和雷烈瞬间将身体紧紧贴回冰冷的断墙之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点。雷烈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锋。
一个矮胖的身影,顶着个破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了过来。他浑身湿透,走路摇摇晃晃,手里还拎着个空了大半的酒葫芦,正是柳含烟提到的那个看船人——癞头张!他显然刚从赌档输了个精光,又灌了一肚子烈酒泄愤。
癞头张骂骂咧咧地走到沉船附近,似乎想爬上船去避避雨。他醉眼朦胧地朝沉船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却因为泥泞湿滑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低声咒骂了几句,终究是嫌麻烦,加上醉意上涌,竟摇摇晃晃地转身,朝着船坞外不远处一个用破油布勉强搭起来的小窝棚走去,一头钻了进去。很快,窝棚里就响起了震天的鼾声。
机会!
雷烈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对着远处隐藏的两个手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随即对沈墨轩一点头,自己则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冰冷的河水中,朝着沉船船体那个巨大的破洞潜游过去。他的动作迅捷而流畅,几乎没有带起多少水花,转眼便已抵达破洞边缘,灵巧地攀住腐朽的木缘,如同壁虎般钻了进去,消失在沉船内部的黑暗中。
沈墨轩紧贴在冰冷的断墙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粗糙的泥灰里。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漆黑的破洞上。时间在死寂和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窝棚里癞头张的鼾声如同破风箱,在雨幕里时断时续。
突然,沉船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木头被撬动的“嘎吱”声!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不可闻,却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沈墨轩紧绷的神经!
紧接着,破洞内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强烈震惊意味的抽气声!是雷烈!
沈墨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里面有什么?!
他再也按捺不住,趁着雷烈发出声响、窝棚里鼾声依旧的瞬间,他也学着雷烈的样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河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屏住呼吸,奋力划水,靠近破洞,攀住边缘,将头探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霉腐气如同陈年的裹尸布,死死捂住口鼻,其中又混杂着劣质药材特有的、刺鼻的苦腥味。船舱内部空间狭小,大半浸在浑浊的污水中,水面漂浮着厚厚的霉斑和腐烂的杂质。借着雷烈手中那枚小小火折子发出的微弱、跳跃的昏黄光芒,沈墨轩看到了舱底被撬开的一块厚实夹板下露出的景象。
下面并非全是药材!
几个同样打着“济世堂”封条的木箱歪斜地堆着,但其中一个箱子已经被雷烈粗暴地撬开盖子,露出里面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一堆灰褐色、黏糊糊、布满霉点和虫蛀孔洞的块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正是柳含烟所说的劣质药材!
然而,更让沈墨轩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箱旁边,赫然还散乱堆放着另外几样东西!几柄被污泥包裹、刃口却依旧闪着幽冷寒光的短柄斧!几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浓烈火油味的条状物!甚至,在火折子摇曳的光线下,一抹与周围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在污浊的水底淤泥中若隐若现!
雷烈的手,正颤抖着(沈墨轩从未想过这个如同钢铁铸就般的汉子也会有颤抖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从那污浊的淤泥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锭银子。
一锭在微弱火光下依旧闪烁着冰冷、沉重、诱人光泽的官银!
银锭的底部,两个深刻而清晰的篆体铭文,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沈墨轩和雷烈的眼底——
“赈灾”!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折子燃烧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污浊的空间里回荡。那“赈灾”二字,在摇曳的昏黄光线下,扭曲着,蠕动着,散发出令人血液冻结的恐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