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逼住。那商人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反手将油布包裹狠狠砸向扑来的锐士,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小的淬毒匕首,揉身就向河边停着的一叶扁舟扑去!动作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缠住他!包裹!”周鸣厉喝,自己却身形一晃,直扑被锐士用矛杆扫倒在地的田禾!
两名锐士悍不畏死地扑向那飞来的包裹,用身体硬接,将其牢牢护住。另外四人则刀光霍霍,将那楚谍死士死死缠在河边,不让他靠近小舟。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水花溅起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鸣一把提起面如死灰的田禾,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离地提起,声音冷得能冻结骨髓:“田禾!为何?!”
田禾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看着周鸣眼中那冰冷刺骨的、如同看待一件失败算筹般的审视目光,又看到那边楚谍死士在围攻下已身中数刀,发出濒死的惨嚎,最后目光落在被锐士死死护在身下的油布包裹——那是他全族人的“买命钱”,也是他万劫不复的投名状。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绝望,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哇——!”他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受伤的野兽,“先生!先生啊——!弟子…弟子该死!可弟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他涕泪横流,手指死死抓住周鸣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扭曲变形:“韩氏!是韩氏!上月…上月我阿爷、阿娘、还有小妹…他们…他们只是汾水边上种地的国人!韩氏修渠,强占了我们的田…说是王田…阿爷去理论,被…被韩氏家奴打断了腿!小妹…小妹被他们掳走…说是抵债!族里几户人家,男丁都被抓去修他们的坞堡,成了…成了奴!我…我求告无门啊先生!”
田禾的声音充满了血泪控诉,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蜷缩起来:“前日…前日有个韩氏的家宰…他…他找到我…说只要…只要把格物轩里那张画着红石头(镍铜矿)的图…在他们指定的时辰,放到指定的地方…就…就放了我小妹…还…还给我家一块地…不然…不然就让我全家都死在奴营里!先生…您教我的术…能算天时,能卜地利…能救万人…可…可救不了我小妹!救不了我阿爷阿娘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周鸣,那眼神里充满了被碾碎的无助和对这无情世道的控诉:“师之术救万人,然韩氏逼我族为奴!这‘数’…这‘数’再神…算得清天,算得清地…可算得清这贵人的心肝吗?!算得清我小妹在哪受苦吗?!”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过,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箭矢,狠狠砸落在荒凉的野狐津渡口,冲刷着地上的血污,也砸在周鸣的脸上、身上。
楚谍死士的尸体倒在浑浊的河水边,鲜血迅速被雨水稀释。锐士们沉默地围拢,将那个沾满泥水的油布包裹和一枚从楚谍身上搜出的、刻有奇异鸟形符号的青铜符,恭敬地呈给周鸣。
周鸣没有去接。他站在滂沱大雨中,玄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僵硬的轮廓。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汇入脚下泥泞的土地。他低头看着匍匐在泥水里,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田禾,耳边反复回荡着那泣血的控诉。
“师之术救万人,然韩氏逼我族为奴!”
“这‘数’再神…算得清天,算得清地…可算得清这贵人的心肝吗?!”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寒意刺骨。周鸣缓缓抬起手,雨水冲刷着他掌心复杂的纹路。他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抓住这无形的、冰冷的、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雨幕。他望向晋阳城的方向,铅灰色的雨云低低压在巍峨的城垣之上,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韩氏煊赫的府邸,也是无数如田禾族人般无声沉沦的深渊。
算天算地,可人心之欲壑,贵胄之贪婪,黎庶之血泪…又岂是算筹能丈量,卦象能卜尽?冰冷的雨水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庞大现实荒谬感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暴雨更加彻骨地,渗入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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