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酋长不信空言,只信实利。好。那便不谈虚妄的誓言,只谈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牛羊,与粟米盐铁。”
他走到帐中空地,解开那个一直放在身边的厚麻布包裹。随着麻布层层揭开,一件闪烁着幽冷青铜光泽的器物显露出来。
此物长约三尺,宽一尺,形似一个巨大的算盘,但结构远比算盘复杂精妙。主体是一个厚重的青铜板,板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精密刻度线和极其繁复的纹饰符号。这些纹饰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包含了代表不同季节、草场丰度、牲畜种类(羊、牛、马)、年龄、膘情等级、乃至粟米、盐、布帛、铜铁等物资的特定抽象几何图形和狄人熟悉的图腾标记(如狼、鹰、羊角、水波纹)。
最令人惊异的是,在青铜板的上半部分,镶嵌着数条可以左右滑动的、打磨得锃亮的青铜滑轨。滑轨上精密地安装着几个可以自由移动的、雕刻成不同牲畜形状(羊、牛、马)的青铜滑块,以及几个代表粮草物资(粟米袋、盐块、布卷、铁锭)的青铜砝码。每个滑块和砝码下方,都有一个尖锐的青铜指针,正对着下方蚀刻的精密刻度线。
而在青铜板的正中央,一条蜿蜒如河流、又似蛇形的青铜凹槽贯穿上下。槽内并非空置,而是镶嵌着一条可以上下移动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弧形青铜条。这弧条的形状,赫然是一条完美的、起伏流畅的“S”形曲线!它像一条沉睡的青铜之龙,蛰伏在契券的核心。
“此物,名为‘牲率-粮草契券’。”周鸣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牙帐中响起,他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青铜板面,“非为卜筮,乃为定约。以此契为凭,你我两族,按‘数’交易,童叟无欺,永绝猜疑!”
帐内所有的狄人,包括皋落獂,都被这从未见过的、闪烁着冰冷理性光芒的青铜器物震慑住了。他们看不懂上面蚀刻的符号,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强大而有序的力量。这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冲击力。
“如何定约?”皋落獂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粗大的手指敲击着虎皮椅的扶手,显示出浓厚的兴趣和更深的警惕。
周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根代表“羊”的青铜滑块,将其放在青铜板左上角一个刻有“春生”符号(发芽草叶)的起始位置。滑块的指针,正指向下方一个代表基础数值的刻度。
“大酋长可知,草原之上,一群羊,并非想生多少便生多少?”周鸣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水草丰美之地,羊群繁衍,如同春日融雪汇聚的溪流,初时涓涓,继而潺潺,终至奔涌。然溪流再汹涌,亦有河道约束,终有盈满之时。”
他缓缓移动着代表“羊”的青铜滑块,沿着一条代表时间(季节)的横向滑轨,从“春生”滑向“夏长”。随着滑块的移动,下方代表羊群数量的指针刻度开始上升,速度起初缓慢,继而加快。
“此乃羊群生息之理。”周鸣的手指敲了敲青铜板中央那条沉睡的“S”形青铜弧条,“丰年草盛,母羊膘肥,羔羊存活者众,羊群增长迅猛,如同此线之陡升。”他示意侍立一旁的狄人通译(一个曾在晋地为奴、通晓双方语言的狄人老者)移动那条镶嵌在凹槽中的弧形青铜条,将其上半段缓缓抬起,显露出一个陡峭的上升坡度。
“然!”周鸣话锋一转,将“羊”滑块继续推向“秋实”位置,弧形青铜条的上抬趋势开始放缓,最终在代表“冬藏”(枯草符号)的位置趋于平缓。“草场承载,终有其限!羊群过盛,则秋膘难足,冬雪一来,羸弱羔羊、老迈母羊,必先冻饿而死!如同溪流漫过河堤,终成灾患。此时羊群增长几近停滞,甚至反噬自身!”弧形青铜条的上端被缓缓压下,形成一个平缓的峰顶,然后开始一个极其缓慢的下行趋势。
皋落獂和他身边几位年长的头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草原上生存的残酷法则,他们再熟悉不过。周鸣用这冰冷的青铜器物和那条起伏的曲线,精准地勾勒出了他们世代遵循却又难以言喻的自然铁律——Logistic增长模型!这条“S”形曲线,便是羊群数量随时间变化的理想轨迹,受限于草场承载量(K值)。
“贵部欲以羊易我晋之粟米盐铁。”周鸣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狄人首领,“然,何谓公平?春秋不同,草场异变,羊之膘情、大小、存亡率,天差地别!若按固定数目交换,丰年我晋国得瘦羊死羊,亏;荒年贵部以肥羊活羊换粮,亦亏!长久以往,猜忌必生,盟约必毁!”
他拿起代表“粟米袋”的青铜砝码,放在青铜板右侧代表晋国物资的区域,又拿起代表“羊”的青铜滑块。
“故,此契之约,非定死数,而定其‘率’!一羊所易之粟米,随天时、随草场、随羊群生息而变!”周鸣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首先将代表“羊群规模”的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