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刺客遁走的乱石方向。那里,在几块岩石的缝隙间,借着火把的余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河滩淤泥的深色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是泥!但不是河滩湿滑的黄泥,而是带着明显灰白色调、质地更细腻的干土粉末!
周鸣强忍剧痛,几乎是爬行过去。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凑近鼻端。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混合着石灰和某种特殊夯土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是……绛城城墙根下,专用于修补城墙缝隙的“三合土”(石灰、黏土、细砂)的气味!而且是新近调配、尚未完全干透时被踩踏带出的粉末!刺客在行动前,必然长时间潜伏在绛城城墙根附近的某处!
绛城、栾氏铁镞、官坊工艺、楚国伪证、精悍晋式刺客、城墙根三合土……所有的线索碎片,在周鸣脑中那个无形的“关联图谱”中疯狂旋转、碰撞、连接!
图谱的核心节点:刺杀周鸣。
直接受益者:谁最不愿看到周鸣活着?谁最忌惮他那洞穿迷雾的算学之眼和直言不讳?
厉公?虽恼怒,但刚赐九锡,立刻刺杀,自相矛盾,易引怀疑,非其智所为。
郤氏?骄横,有动机,但其势力多在军旅,擅长正面倾轧,此等阴匿刺杀,非其惯用手法。
其他卿族?动机不足。
栾书! 唯有栾书!老谋深算,城府如渊。周鸣在鄢陵战场算无遗策,已令其忌惮;白日“算骨归晋”,直言战争代价,触动其以战固权的根基;更可能,周鸣在战前推演或战后分析中,触及了某些栾氏不欲人知的隐秘!嫁祸楚国,既除心腹之患,又可煽动晋楚仇恨,为其后续军事行动铺路,一石二鸟!且栾氏掌控“郇”地铁源,有制造凶器的能力;其麾下“暗刃”,正是执行此等阴私任务的绝佳人选!
关联图谱瞬间收束!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图谱的核心利益点上——栾黡! 栾书之子!栾氏未来的继承人!此人年轻气盛,性情酷烈,手段狠辣,视周鸣这等“异术之士”如眼中钉肉中刺。由其亲自部署或指挥这场刺杀,既能向父亲表忠心、展能力,又能替栾氏铲除心腹大患!那城墙根的三合土痕迹,很可能就是栾黡或其亲信在布置刺杀前,亲自踩点观察留下的!
逻辑链条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冷、坚硬!如同他手中那支带着栾氏标记和楚国伪证的铁箭!
“栾…黡…” 周鸣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挣扎着站起身,将散落的算筹一根根捡起,连同那支致命的铁箭,紧紧攥在手中。背上的伤口随着动作,鲜血涌出得更快,染红了大片衣袍,滴落在脚下的石台上,如同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他不再看那咆哮的黄河,不再理会那沉重的算筹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走向不远处的牛车。他必须回去!必须立刻面见厉公!将这份染血的推演、这指向栾氏核心的铁证,呈于君前!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对这个暗算他的权力漩涡,最后的反击!
夜色如墨,涛声如怒。周鸣驾着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背部的伤口上,剧痛几乎让他昏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除了黄河的咆哮,又似乎响起了金戈铁马的厮杀声、士卒倒下的闷哼、算筹在竹筒中碰撞的“嗒嗒”轻响……
当他终于支撑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闯入戒备森严的宫城,凭借着“上卿算尹”的符节和一身骇人的血迹,强行冲到厉公寝殿之外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君上!臣周鸣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社稷安危,请速见!” 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殿内一阵骚动。良久,殿门才被内侍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厉公姬寿曼披着外袍,睡眼惺忪,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愠怒。当他看清阶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周鸣时,睡意瞬间惊飞,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周…周卿?你…你这是何故?!” 厉公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鸣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几乎要崩溃的身体,从怀中掏出那支染血的铁箭,双手呈上,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钉凿入木石:
“君上!臣于孟门渡黄河祭奠阵亡将士之英灵,遭人刺杀!凶器在此!箭镞为郇地精铁所铸,有‘绛工’印记!箭羽有刻意仿制之楚地紫痕!刺客遗踪,指向绛城城墙根新土!其体重步态,乃晋军精锐斥候!臣以性命推演,幕后主使,意在嫁祸楚国,实则…乃中军元帅栾书之子——栾黡所为!此獠包藏祸心,欲除臣以绝算策箴言,更欲煽动晋楚战火,以固栾氏私权!证据在此,关联在此,请君上明察!速断!”
他将铁箭高高举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