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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精神濒临崩溃之际,墙壁上的光影变幻戛然而止。最终定格下来的,并非什么玄奥的图案,而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深邃的符号——一个完美的圆形,中心是一个静止的光点。
“天圆地方,道枢永驻。变者万端,其宗唯一。” 周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澄明,“万物纷纭,其运行变化,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有内在之‘数’为其筋骨,恒常之‘理’为其血脉。汝等所求之力,若离此‘数’此‘理’,便如无根之木,纵得一时之利,终必自焚。今日困尔于此,非为戕害,实为示警。归告汝主:稷下之术,生民之器也,非攻伐之资。若强取豪夺,逆‘数’而行,悖‘理’而动,纵得片纸,亦为灾祸之源,徒招天谴人怨。”
随着他的话音,石室的门闩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自动开启。门外站着面无表情的伯阳和几名持着改良长柄耒耜的弟子。两名楚国精锐间谍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精神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们甚至不敢再看那面恢复平静的“问心壁”一眼,在伯阳的“护送”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天工院。怀中被他们视为至宝的那卷《管仲遗策·强国九术》,不过是一份精心伪造、内容似是而非、夹杂了大量错误诱导信息的赝品。
藏书阁的危机解除,但天工院的考验尚未结束。在隔壁的静室,年轻的弟子季孙如坐针毡。当静室的门被推开,周鸣在伯阳的陪同下走进来时,季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夫子!弟子糊涂!弟子罪该万死!那宋商……不,是楚人!他许诺重金,说只想一观水利图谱,造福楚地万民……弟子、弟子一时贪念,想着若能助人,也是功德……便、便抄录了部分外围的沟渠草图给他……弟子万万不知他们竟包藏如此祸心!更不知晓有什么《归藏》啊!”
周鸣走到静室中央的小几旁,几上放着一个盛满细沙的方形浅盘。他没有看季孙,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地、稳定地画了起来。他画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一个个精确的几何图形:一个代表天工院核心的圆,几条向外辐射、代表技术扩散路径的直线,以及一个代表季孙行为的、从圆内伸向院外楚人方向的、突兀的箭头。
“季孙,” 周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汝言助人,是善念。然,汝可曾问过,这图谱离了稷下匠师之手,离了此地水土之宜,落入只求速效、不究其理、更欲以此强兵夺地者手中,当真能‘造福’楚民?” 他手指在代表楚人方向的箭头末端重重一点,然后沿着一条虚线,划向代表战争区域的另一个沙堆,“抑或,它将成为开凿运兵之渠、筑造攻城之械的凭依,最终化作夺取他国民众性命、毁人家园、令更多人流离失所的血火?” 沙盘上,那原本代表“助人”的箭头,其末端被周鸣划出的虚线,清晰地引向了代表杀戮与毁灭的符号。
季孙看着沙盘上那触目惊心的因果链,浑身剧震,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以为的技术传播,在夫子推演的沙盘上,竟如此清晰地指向了灾难!
“天工之律,首重‘非攻’。” 周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磐石,敲打在季孙心上,“此律非迂腐之论,乃‘数’与‘理’推演之必然!助纣为虐之力,增长越快,反噬越烈。汝今日之‘善念’,若成他人之屠刀,此‘恶业’,汝可担否?此‘因果’,汝可承否?”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季孙的灵魂上。
“夫子!弟子知错了!弟子愿受任何责罚!求夫子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季孙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周鸣沉默良久,看着沙盘上那刺眼的箭头。最终,他缓缓抬手,用掌缘将代表季孙行为的那条箭头,以及它延伸出的灾难虚线,连同周围一小片沙粒,彻底抹平。沙盘上,只剩下代表天工院核心的圆和几条代表正规技术传播的、平缓的辐射线。
“天工院容不得‘惑’与‘疑’,更容不得‘害’。” 周鸣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无比决绝,“汝心已乱,其行已偏。此地,已非汝道场。收拾行囊,今日便离开稷下。此生,不得以天工院弟子之名行事。汝所学,若用于正途,自有益处;若用于歧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警告与失望,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季孙心如刀绞。
季孙失魂落魄地被带离。驱逐一名弟子,尤其是一个才华尚可但心性动摇的弟子,对暮年的周鸣而言,并非易事。这像割去自身一块腐肉,痛楚而无奈。
夜色如墨,重新笼罩了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天工院。骚乱已被平息,“山匪”在丢下几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后狼狈退走。藏书阁的密室重归寂静。周鸣独自一人回到书房,没有点燃灯火,任凭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那几片温润的玉版之上。伯阳已将今日之事简要刻录于日常竹简,但周鸣的目光,只凝注于承载着《归藏真解》的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