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给了对方台阶下。那校尉虽不甘心,但也不敢真与一方节度使硬抗,只得悻悻道:“…既如此,便有劳颜节度。”说罢,挥手带着手下退出了库房。
脚步声远去。赵五在黑暗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片刻后,库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颜真卿的亲随低声道:“赵先生,颜公请先生速去仰贤亭。”
赵五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来到仰贤亭。颜真卿负手立于亭中,面色凝重。
“御史台缇骑已至城外,四处设卡盘查,指名道姓要抓一个‘精通算学、擅仿笔迹’的永丰仓逃吏。”颜真卿沉声道,“同州已非久留之地。你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务必找到翰墨斋张先生,依计行事!”
“是!”赵五肃然应道。
颜真卿从袖中取出一份通关文书和一小袋银钱:“此乃往洛阳采办文书的路引,可应付盘查。此行凶险万分,洛阳如今虽为官军收复,然鱼龙混杂,李辅国、元载耳目众多,务必谨慎!”
“晚生明白!”赵五接过文书银钱,深深一揖,“颜公保重!”
没有更多言语,赵五迅速回到住处,换上一身普通行商的青布衣衫,将颜真卿的信件和苏瞻的血书副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藏好,随即从州衙侧门悄然离开。
凭借颜真卿的路引和铜符,他顺利租到一匹快马,出了同州东门,一路策马扬鞭,向着东南方向的洛阳疾驰。
一路上,他小心避开官道上的巡骑和关卡,专拣小路而行。寒风扑面,路途颠簸,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同州档案中发现的那条“硬木柴”线索,以及那诡异的箭簇标记。这标记与梅花标记是否同属一个秘密网络?它们背后,究竟隐藏着多么庞大的阴谋?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赵五终于望见了洛阳城巍峨却残破的轮廓。这座千年帝都,历经安史叛军的蹂躏和收复之战的惨烈,虽已重归唐土,却早已不复往日繁华。城墙之上弹痕累累,城门守卫森严,进出百姓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硝烟与悲伤混杂的气息。
他交了路引,接受盘查,顺利入城。城内更是满目疮痍,许多坊市依旧残垣断壁,行人稀少,唯有巡逻的兵卒和匆匆而过的难民,显示着这里依旧处于战时状态。
依着颜真卿的指示,他牵着马,一路打听,终于在天色将晚时,找到了位于城南偏僻处的白马寺。寺庙亦遭兵燹,山门半毁,香火寥落。寺旁果然有一间小小的书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翰墨斋”三字,字迹古朴,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
赵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书铺。
铺内光线昏暗,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各种卷轴和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墨和旧纸的特有香气。一个戴着玳瑁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幅残破的字帖。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而布满皱纹的脸,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他,带着一丝警惕:“客官想要什么?”
赵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请问,可是张先生当面?”
老者眼神微凝:“老朽姓张。客官是…”
赵五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颜真卿那封火漆信,双手奉上:“受人之托,将此信交予先生。”
老者接过信,就着灯光看清火漆上的印记,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即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五,低声道:“随我来。”他起身,示意赵五跟上,走向店铺后堂。
后堂更加狭小,堆满了修复书画的工具和材料。老者关上门,转身盯着赵五,语气严肃:“颜公信中所言之事,非同小可。你说元载暗中模仿、甚至篡改北海(李邕)手迹?”
“是!”赵五肯定道,“晚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元载逼迫晚生模仿李公笔迹,欲构陷其撰写谋逆谶文!晚生侥幸逃脱,特来报信!”
老者(张先生)面色无比凝重,在狭小的空间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从一处锁着的柜子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卷轴。
“你来看看此物。”他缓缓展开卷轴。
那是一幅李邕的行书手卷,内容是一篇常见的碑文拓本跋语,笔力雄健,气势磅礴,确是李邕典型风格。落款处钤有李邕的印章。
“此乃北海公赠予老朽的旧物,绝无疑问。”张先生道,“然而,月前,有一神秘人持重金,欲向老朽求购北海公早年一幅《叶有道碑》的临作,那临作本为北海公练笔戏作,笔法略显青涩,与晚年成熟风格迥异,世间知者甚少。老朽当时未觉有异,未曾出手。如今想来…”
他指着案上手卷:“你再仔细看此卷末尾跋语与印章的墨色、钤印的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