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行夜宿,晓雾里辨路,暮色中扎营,如此颠簸了好几日,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青灰色城墙轮廓时,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到家了!”
沉闷的队伍霎时就炸开了锅。脚下踩着的,终于是大易皇朝的土地了。
一直绷着神经的护卫大统领袁好问,肩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肉眼可见地卸了下来。
他原本总是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双锐利的眼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连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攥紧腰间的佩剑。
此刻他却仰头望着天边舒展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后背都挺直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毕竟既已踏入国土,沿途的城池关隘都有大易的军队驻守,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太子殿下的安全算是有了绝对保障,他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能喘口气了。
袁好问一边悠哉悠哉的活动筋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咂舌。陪同储君亲征,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既要在军帐里彻夜不眠地制定战略,又要在沙场上身先士卒英勇作战,更要紧的是,得把太子的安危刻在心上,一丝一毫都不容有失。
这般劳心劳力,怪不得当初钟明朗将军一听这差事,就严词拒绝了呢。
袁统领暗暗腹诽,下回他也拒!
一踏入皇朝的范围,仙凡联军的众人也像是挣脱了束缚一般,瞬间活跃起来。
先前赶路时的疲惫和警惕一扫而空,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回乡后要喝哪家的酒,吃哪家的面;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比划着战场上的惊险时刻,惹来一阵哄笑。连风里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轻松惬意。
唯独我,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倒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实在是这一路走下来,跟美人儿师姐挤在同一顶帐篷里,天上地下、宗门轶事、江湖八卦,能唠的话题早就被我们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此刻只觉得唇干舌燥,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我骑在战风身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路边掠过的杨柳枝,脑子里一片放空。
这般安静,连素来不怎么搭理我的师父高瞻都觉得稀奇。他策马凑到我身边,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让风筝给毒哑了?”
我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嘴道:“师父!人家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吗?”
高瞻低低地呵笑一声,眼角眉梢都漾着几分促狭,那张素来不饶人的毒舌,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是该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我看你这性子,等回了九龙山,补写落下的课业时,也能这般安静,才算真的长进了!”
什么课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神来。
足足愣了三息,我才猛地仰头,冲着天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不是吧!出任务九死一生,回来还要补作业?这简直是没有天理啊!”
我这声哀嚎又响又脆,瞬间刺破了队伍里的轻松氛围。
四周的师兄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善意哄笑,连素来严肃的袁好问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漫过一丝笑意。
原本就热络的气氛,这下更是燃爆到了顶点,连风都带着几分欢快的调子。
一路说说笑笑,不过半日,巍峨雄伟的帝都城门便遥遥在望。城楼下旌旗招展,守城将士身披铠甲,气势凛然。
到了此处,仙门百家与皇朝军队便要作别,太子赵嘉佑一身明黄常服,亲自走下马车,与各门派代表一一拱手辞别,言语间满是恳切,还不忘细细叮嘱,务必代为转达对各派掌门或大宗师的问候。
一众门派里,归宗门声望最盛,自然被放到了最后压轴。
赵嘉佑刚与高瞻寒暄叙完话,目光便急切地在归宗门弟子堆里逡巡起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离殇姑娘呢?我还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高瞻闻言,慢条斯理地抬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慢悠悠地弹了弹指甲,指尖莹白修长,动作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他抬眼看向太子,声音冷丝丝的,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太子殿下恕罪,我已命离殇带着几名弟子,去一旁修习画符纸了。殿下有什么话,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见面说吧。”
那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赵嘉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显而易见的沮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他何尝不知,他们一个是清心寡欲的名门出家修士,一个是身系天下的一国储君,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轻叹一声,他对着高瞻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上了马车。
高瞻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他揉了揉眉心,暗自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