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完毕,百尺楼的众人躬身退去,玄色的衣袂擦过冰冷的地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哥舒危楼端坐王座,挥了挥手,只留陈阮舟一人侍立阶下,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崇明与玉面修罗并肩踏出殿外,魔域的罡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脚步同步,却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殿外的白玉长阶下,崇明才率先侧过身,垂眸拱手,语气恭谨:“修罗大人,此次潜伏人间,有需要崇明配合的,请随时吩咐。”
这话落进风里,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玉面修罗深得圣君信任,一手补天手独步魔域,更兼手段狠辣,心思难测。
此次任务明面上是两人搭档,实则圣君定然是将主导权交给了对方。
他主动示弱交权,一来是避其锋芒,二来也是想稳住这位搭档。毕竟,能在人间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更何况,方才在殿内,玉面修罗那句“小郎君”的称呼,已经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果然,玉面修罗闻言,略带诧异的一挑眉,那双杏眼弯成了狡黠的月牙,嘴角噙着甜甜的笑,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却字字都戳在崇明的心上:“小郎君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才多久没见,小郎君人间皇子的尊贵气派荡然无存,真跟我们这帮魔教徒为伍了?”
“崇明还真是没有白白牺牲!”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崇明的脑海里炸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
这个“崇明”,指的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曾经那个恶鬼崇明,是归宗里那个名为离歌的少年。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疤,是他叛出归宗、投身魔域的根源,是极少有人完全知晓的过往。
玉面修罗此刻为什么提到离歌?!
想要扰乱他的心神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感觉到身旁的空气微微波动,一股极淡的、属于魂魄的气息悄然苏醒。
是离歌的魂魄,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在他的识海里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委屈,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
崇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怕的不是离歌的魂魄异动,而是怕玉面修罗察觉到这丝异样--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魂魄,若是被魔域之人知晓,他怕是永无宁日。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在识海里安抚着离歌的魂魄,用意念传递着“无事”的信号。
待那丝波动彻底沉寂下去,他才缓缓抬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平和无波:“修罗大人过奖了,我既已经位列魔宫四将之一,在其位,则谋其政,那自然该为魔域效力,为圣君尽忠。”
他刻意避开了“离歌”和“恶鬼崇明”的字眼,只字不提过往,像是完全没听懂玉面修罗话里的深意。
玉面修罗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两个时辰后黑风岭集合,可别迟到才好哦!”
话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里打着旋儿。
崇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玉面修罗绝对不简单。她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深沉,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试探。
他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岚皋。
这位素来严厉的魔君,此刻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凝重。
他走到崇明身边,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几分担忧:“任务尽力完成,但首要是自保。玉面修罗…此人不简单!之前与她出任务的搭档,十中有九回不来。她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同伴落难是从来不会施以援手的,眼睁睁看他们身死,能活下来,得靠自己的本事!”
岚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崇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十中有九回不来……
这哪里是搭档,分明是催命符、踏脚板!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感谢大哥指点!小弟会注意的!”
岚皋看着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风雪更急了。
崇明独自站在长阶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心乱如麻。
人间一行,前路未卜。
归宗的旧识,玉面修罗的狠辣,还有藏在他身体里的离歌魂魄……桩桩件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