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的纸页已经脆化。林万骁小心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案件线索、证人证言、账目疑点。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1992年7月15日,只有一句话:
“明日约见关键证人,若有不测,此本为证。”
“我父亲死后,案子不了了之。那个粮食局局长,后来当了副县长,再后来…是郑国涛在县里工作时的老领导。”孙海洋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但三十年了,我爬到常务副厅长,还是动不了那个人。因为他已经退休了,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
林万骁合上笔记本:“你现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等了三十年,不想再等了。”孙海洋看着他,“林主任,您要动郑国涛,我全力配合。但有个条件,那些旧账,也要一并清算。”
“可以。”林万骁点头,“但我要你保证,省公安厅至少在关键部门,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刑侦总队、技侦总队我可以控制。经侦总队长是李建军的人,但副队长是我徒弟。交警总队问题不大。”孙海洋快速盘算,“网安总队情况复杂,总队长是郑国涛的外甥女婿。”
“那就架空他。”林万骁说,“以加强网络安全为由,从省厅其他部门抽调技术骨干,成立临时专项组,直接归你指挥。”
“需要文件依据。”
“我来协调公安部。”林万骁看了眼表,“今天下午,我要你办三件事。第一,以调查车祸为由,搜查‘天岭发展’总部,扣押所有电子设备。第二,对郑明及其关联企业,启动资金流向紧急协查。第三…”
他顿了顿:“对郑国涛省长,启动秘密外围调查,重点是近三年出入境记录、家庭成员财产情况。”
孙海洋深吸一口气:“第三件事,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万骁说,“从老王死在方向盘上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条路,查到底。”
“……明白了。”孙海洋拿起座机,“我现在就安排。”
“等等。”林万骁按住电话,“你的人,可靠吗?”
“我手下有十二个人,跟了我最少十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孙海洋说,“这次行动,我只用他们。”
“好。”林万骁松开手,“行动时间?”
“下午三点。那时省里有个大会,李建军和郑国涛都要参加,至少两小时。”
“具体计划?”
孙海洋在白纸上快速画出草图:“刑侦总队一队负责搜查‘天岭发展’,二队控制关键财务人员。经侦那边,我徒弟带人查银行流水。技侦负责电子数据恢复。交警总队在外围布控,防止人员逃脱。”
“郑明那边呢?”
“已经布控了。”孙海洋调出手机监控画面,“他在香格里拉酒店2808房间,从昨天进去就没出来。房间里还有两个人,身份不明。”
画面里,酒店走廊的监控显示,2808房门紧闭。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子在走廊尽头徘徊,显然是保镖。
“抓吗?”孙海洋问。
“先不抓。”林万骁摇头,“监控起来,看他跟谁联系。郑明只是白手套,抓他容易,抓他后面的人难。”
“明白。”
离开公安厅时,已经十一点半。车刚驶出大院,林万骁的手机震动。加密频道,是周振华从医院打来的。
“林主任,老王家属来了。他女儿…想见你。”
“我现在过去。”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周振华头上缠着绷带,站在走廊里。见林万骁来了,他指了指病房:“孩子在里边,她妈妈情绪稳定了些。”
病房里,老王的妻子坐在床边抹眼泪。一个瘦弱的女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林万骁推门进去。老王的妻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嫂子。”林万骁低声说。
“林主任…”女人站起来,眼泪又下来了,“老王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林万骁答不上来。他想起现场照片,想起驾驶室里的血迹,想起老王被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样子。
“很快。”他最终说,“没受太多苦。”
这是谎言,但也许是必要的谎言。
窗前的女孩转过身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她看着林万骁,看了很久。
“你是林叔叔?”
“是我。”
“我爸爸…”女孩的声音在抖,“他常说,能给中央来的领导开车,是光荣的事。他说您是个好官,在帮天岭解决问题。”
林万骁喉咙发紧。
“林叔叔,”女孩往前走了一步,“您能告诉我,我爸爸…是为什么死的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老王的妻子捂住嘴,不敢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