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恪所有的疯狂和攻势戛然而止。他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和那森然的杀意。他看到了李承乾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他自己绝望而扭曲的脸。
周围的厮杀声似乎也远去了。李治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薛仁贵和卫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三弟,”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箭伤的虚弱,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你输了。放下剑,孤保你性命,交由父皇发落。”这是他作为兄长,也是作为胜利者,给出的最后一丝仁慈。
李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李承乾肩头不断渗出的、刺目的鲜血,看着那双冰冷如铁的眼睛,看着四周将他彻底围死的刀枪剑戟。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凉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忽然笑了。笑容凄凉而惨淡,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
“保我性命?交给父皇发落?”李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然后像李泰一样,在某个偏僻的猎苑里,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看着你君临天下?李承乾,你赢了,赢得很彻底。但我李恪,宁死……也不受你这份施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挣!李承乾猝不及防,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恪用尽全身力气,将头狠狠向前一撞!
“噗——!”
那柄原本抵在他咽喉的、属于李承乾的仪刀,瞬间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李承乾一脸一身!
李恪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丝神采里,是彻底的解脱和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嘲讽。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涌出大股的血沫。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从马背上栽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殷红的鲜血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绝望而妖异的花。
“三哥——!!!”李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李承乾握着那柄染满兄弟鲜血的短刀,僵立在马上,脸上温热的血液正迅速变得冰冷。他看着雪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紫色身影,看着弟弟李治悲痛欲绝的脸庞,左肩的箭伤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瞬间涌起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茫然。
权力的王座之下,从来都铺满了白骨。而手足相残,永远是其中最惨烈、最无法洗刷的一笔。听雪坡的风,呜咽着卷起细雪,仿佛在为这场皇家悲剧,奏响无声的哀歌。
吴王李恪血溅听雪坡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随之而来的,是皇帝李世民震怒之下掀起的腥风血雨。
吴王府,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吴王妃杨氏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字迹潦草的密报。当看到“吴王兵败自刎”那几个刺眼的字时,她浑身如遭雷击,猛地一晃,手中的密报飘然落地。
“恪郎……恪郎……”她喃喃低语,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死寂。她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仔细地梳理着自己乌黑的长发,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然后,她打开妆匣,取出一支镶嵌着明珠、异常锋利的金簪。
“杨家……完了。”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凄绝而诡异的笑容,“我杨元静,生是吴王的人,死是吴王的鬼。黄泉路上,等等我……”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金簪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襟,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香消玉殒。至死,她的眼睛都望着听雪坡的方向。
皇宫深处,杨妃的寝宫。当内侍战战兢兢地将李恪的死讯和杨元静自尽的消息禀告时,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前朝公主,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恪儿!我的恪儿啊!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好!死得好啊!”她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案几上的珍玩玉器,状若疯魔,“李世民!李承乾!你们父子好狠的心!好毒的计!灭我大隋,杀我兄弟,如今连我的恪儿也不放过!这大唐的江山,是用我杨家的血铺成的!铺成的——!”
她披头散发,赤着脚在殿内狂奔,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指着虚空咒骂。宫女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上前。曾经优雅高贵的杨妃,一夜之间,彻底疯了。她被宫人强行按住,灌下安神的汤药,但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眸,只剩下浑浊的空洞和刻骨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