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张了张嘴,看着母亲冷静而洞悉一切的眼神,最终,那股不甘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他颓然地低下头,闷声道:“儿臣…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打扫外殿的小宫女,大概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阴妃眼中寒光一闪!她需要一个契机来稳固自己“不争”的形象,更需要震慑宫人,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和眼睛!
“大胆贱婢!”阴妃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主母的威严,“谁许你窥视主殿?!鬼鬼祟祟,成何体统!来人!”
两名身材健硕的嬷嬷立刻应声而入。
“拖下去!”阴妃指着那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的小宫女,声音冰冷无情,“掌嘴二十!罚去掖庭浣衣处服役三个月!让阖宫的奴才都看看,不守规矩、窥探主子是什么下场!也让她们记住,承香殿,容不下心思不正、搬弄是非之人!”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小宫女凄厉哭求。
阴妃却看都不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下令惩罚宫女的不是她。李佑看着母亲瞬间转换的气场,那雷霆手段下的冷静,心中最后一丝不服也化作了敬畏。
立政殿内,气氛比承香殿更加沉重。李世民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哀伤。李承乾侍立在一旁。
“今日朝堂之事,你做得很好。”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萧瑀…倚老卖老,其心可诛。”
“儿臣只是见不得有人借母后之事兴风作浪。”李承乾沉声道。
“兴风作浪…”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何止一个萧瑀?今日那几个跳出来的人,背后是谁在指使?韦家?杨家?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没有明说,但李承乾明白,父皇指的是那些成年的、有封地的皇子。立后,牵扯到新皇子的嫡庶名分,更关系到未来可能的储位之争!李佑的躁动,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李世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承乾,朕老了,心力交瘁。这些日子,看着他们…朕只觉得累。”
他停顿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下去。年节过后,除太子外,所有成年皇子,皆返回各自封地,无诏不得擅离!让他们…都离长安远一点!离朕…也远一点!”最后几个字,带着深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李承乾心头一震。父皇此举,是要釜底抽薪,将可能搅动风云的皇子们都“请”出权力中心,以绝后患!他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面容,李承乾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悲凉。这巍巍宫阙,繁华之下,尽是冰冷刺骨的算计与疏离。
贞观十四年的年关,在兵变的余悸、丧后的哀思以及立后风波的暗涌中,悄然临近。长安城虽然依旧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但总少了往年那份发自肺腑的喧嚣与喜气,多了一份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的热闹。
腊月廿三,小年。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安城明德门外,一队约五十余骑的人马踏着晨霜,风尘仆仆而来。为首一人,身披玄色狐裘大氅,内着绛紫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眉宇间既有皇家的贵气,又带着一丝塞外风霜磨砺出的硬朗,正是吴王李恪!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剽悍的王府亲卫。
守城将领验看过李恪的亲王金印和通关文书,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大开城门,躬身相迎:“恭迎吴王殿下回京!”
李恪微微颔首,一夹马腹,率先驰入长安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离开安州封地近一年,再次踏入这座天下中枢,感受着熟悉的街巷气息,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吴王回京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迅速在长安权贵圈中荡漾开来。这位素有贤名、文武兼备,且身负前朝(隋)皇室与大唐皇室双重血脉的皇子,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归来,不由得引人遐想。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东宫。
“哦?三弟回来了?”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玩味的笑意。李恪,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力出众,心思缜密,在朝野中声望颇隆,封地安州也治理得井井有条。他的归来,无疑让本就微妙的朝局,又增添了几分变数。
午后,冬阳和煦。李承乾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信步来到御花园散心。行至太液池畔的凌烟阁附近,远远便看到一人负手立于水榭栏杆边,玄狐大氅在微风中轻扬,身姿卓然,正是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