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油布包和那包救命的干粮,被她用破烂的布条死死绑在胸前,紧贴着怦怦跳动的心脏。神秘人给的几块面饼和肉干,她吃得极其节省,每次只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混合着沿途找到的、尚算干净的溪水或露水,慢慢咀嚼吞咽,以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和脚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身后的方向,那笼罩在铅云与暗红微光下的庐州府,如同梦魇,让她不敢回头。
白日赶路,夜晚则寻找岩洞、树洞、或者任何能遮蔽风雨、躲避野兽(或许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的角落蜷缩一夜。她不敢生火,不敢熟睡,时刻保持着野兽般的警惕。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荒废的村庄,倒毙路旁、已开始腐烂或呈现异常扭曲姿态的尸骸,空气中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都提醒着她,那场毁灭了她家园的噩梦,并未停留在庐州府,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不可阻挡地蔓延。
她也遇到过其他逃难的人。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癫狂。大多彼此警惕,匆匆交错而过,无人交谈。偶尔有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她也不敢靠近。那神秘人救她,是因为她怀里的油布包,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信任,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处背风的、干涸的河床巨石阴影下瘫坐下来,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无声地颤抖。脚上的伤、腹中的饥饿、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怀里的油布包,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真的能走到“南边”吗?走到哪里才算“南边”?走到那里,又该怎么办?把这东西交给谁?谁会相信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流民女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或许,死在这里,和死在庐州府废墟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昏睡过去时——
“哒、哒、哒……”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仿佛木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河床另一头传来。
阿阮猛地惊醒,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缩到巨石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根磨尖的铁钎——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石缝,她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干涸的河床,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是一个……老道士?
来人确实作道士打扮,但并非寻常道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数个补丁的灰布道袍,浆洗得十分干净。头上梳着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乌木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平和,仿佛蕴含着洞察世事的智慧与悲悯。他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却色泽沉黯的桃木杖,步履从容,在这荒芜危险的河床中行走,竟有种闲庭信步般的奇异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用青布包裹的条形包袱,看形状,似乎是一把……剑?
老道士走到距离阿阮藏身巨石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并未看向巨石,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然后,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温和苍老,却清晰地传入阿阮耳中:
“流水涸,山石枯,魍魉横行,生民倒悬。小姑娘,既已相遇,便是缘法。何不出来一见?贫道并无恶意。”
阿阮心脏狂跳。被发现了!这道士是什么人?是那些“三眼天王”的妖人假扮的?还是……真的道士?
她紧握铁钎,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老道士似乎也不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又缓缓扫过周围荒凉死寂的景象,再次叹息:“唉……劫数啊。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如今三者并至,这人间,怕是要沦为修罗场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忧惧,不似作伪。而且,阿阮注意到,这道士身上,似乎……很“干净”。不是指衣服,而是指那种感觉。与周围弥漫的、令她不安的甜腥污秽气息截然不同,这道士周围,仿佛有一圈无形的、令人心神宁定的“场”,将那些不好的东西都隔开了。
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和对“希望”的微弱渴望,最终压过了恐惧。阿阮咬了咬牙,攥紧铁钎,极其缓慢、警惕地,从巨石后挪了出来,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逃跑或攻击的距离。
老道士转过身,看向她。目光在她破烂的衣衫、血肉模糊的双脚、惊惶不安却强作镇定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紧紧护在胸前的、那个用布条缠着的油布包上。老道士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姑娘,从北边来?”老道士和声问道,语气如同长辈关切晚辈。
阿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