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的“奖谕”,并不仅限于那些明面上的金银缎匹与升迁恩荣。
赏赐颁下后的第三日黄昏,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凌云鹤寓所的后门。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色、面容平凡却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下了车,叩响了门环。来人是司礼监随堂太监之一,皇帝身边真正的心腹近侍,地位虽不及怀恩,却常传递一些不便明言的旨意。
凌云鹤心知肚明,将太监恭敬地引入内堂书房,屏退左右。
“咱家奉皇上口谕,特来探望凌先生。”太监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内廷的威仪,他并未携带任何明黄的谕旨,态度也显得比宣旨时随意些许,但这份“随意”之下,是更深沉的天威难测。
“有劳公公,臣感激不尽。”凌云鹤躬身施礼。
太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书房内简单的陈设,缓缓道:“皇上让咱家带话给先生,先生此番办案,洞幽烛微,去芜存菁,实乃干才。陛下心中,甚是慰藉。”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天威震慑,方能令宵小伏法。”凌云鹤应对得滴水不漏。
“嗯,”太监似是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陛下还说,宫闱之事,纷繁复杂,有时如同这窗外的暮色,看得太清,反而徒增烦恼。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如今案卷已结,尘埃落定,正是休养生息、颐养天性的好时机。陛下盼先生能安心静养,勿要为些许残留的蛛丝马迹,再劳神费力。”
这番话,语气温和,如同长者关怀,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明确的警示意味。“去芜存菁”是褒奖他交出了让皇帝满意的“答案”,“勿要劳神费力”则是直白地告诫他,关于“烛龙”、关于西山、关于一切可能引燃新火苗的线索,到此为止,不要再查。
凌云鹤心中雪亮,这是皇帝在明赏之后,追加的“暗谕”,是恩威并施的帝王术。他立刻露出感佩的神情,深深一揖:“陛下体恤入微,臣感激涕零。臣定当谨遵圣意,安心休养,绝不敢再行僭越之事,令陛下忧心。”
太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先生能如此想,陛下也就放心了。另外,陛下知先生雅好文墨,特命咱家带来几件小玩意儿,供先生赏玩。”说着,他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北宋旧窑的雨过天青瓷文房用具,笔洗、水盂、印泥盒,釉色温润如玉,澄澈空灵,堪称绝品。另有一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古画,太监并未展开,只道:“此乃前朝某位隐逸大家的《秋山问道图》,陛下说,其意境幽远,或合先生眼下心境。”
这赏赐,比之前的更加用心,也更具深意。文房雅玩,是鼓励他寄情书画,远离纷扰;《秋山问道图》的“隐逸”与“问道”,更是暗示他应当追求超脱,莫问世事,尤其是莫问那些不该问的“道”。
“陛下厚恩,臣……臣何以为报!”凌云鹤适当地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激动。
太监完成了使命,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咱家话已带到,先生好生歇着。京城繁华,却也喧闹,若觉得气闷,不妨学学画中高人,往那清静去处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这最后一句,看似随口一提的关怀,却让凌云鹤心中猛地一动。“清静去处”?是指西山吗?是随口之言,还是又一次刻意的试探与引导?
送走太监,书房内重归寂静。凌云鹤独自站在窗前,暮色渐浓,将庭院中的假山竹影染成一片朦胧的暗色。那套天青瓷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精美绝伦,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囚笼装饰。
皇帝的口谕,如同一条冰冷的锁链,虽然无形,却牢牢锁住了他下一步的行动。明着继续调查“烛龙”,已是抗旨不遵,自寻死路。那幅《秋山问道图》更是无声的警告:你的“道”,应该是安分守己,而非追查那些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
他踱步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自己誊写结案奏章时用过的那方歙砚上。为了那份“完美”的奏章,他亲手将真相的利刃折断、掩埋。如今,皇帝的“奖谕”更是要将这断刃彻底锈蚀、遗忘。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自我厌恶,悄然涌上心头。他凌云鹤自负才智,一心想要廓清迷雾,追寻公义,可在这巨大的皇权与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面前,却不得不妥协、伪装,甚至成为掩盖真相的同谋。这“奖谕”,品尝起来,满是苦涩。
然而,那西山密图上的标记,曹敬癸密室中加密的符号,“烛龙”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号,以及万贵妃赠画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真的能当作从未发生过吗?
皇帝的警告固然可怕,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