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斯城的守将是法拉赫的副手萨迪克·本·哈萨,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将,在塞尔柱军中以沉稳着称。法拉赫临走前把城防交给他,只说了一句“看好城,等我回来”。
但萨迪克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法拉赫的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是在昨天傍晚,之后便断了联系。这不是好兆头。
他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应该腾起大军回师的烟尘,应该有信使飞马而来。但一直到正午,地平线上始终空空如也。
“哈斯姆蒂,”他唤来自己的亲卫队长,“再派两队人马出城,往西北搜索,务必找到法拉赫埃米尔的下落。”
“是。”
斥候们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头的了望哨忽然高喊:“有骑兵接近!队形散乱,不像是正规军!”
萨迪克快步走上城楼,举起单筒千里镜。远方戈壁上,数百骑正朝图斯城方向狂奔。他们的队形完全散乱,有人趴在马背上似乎受了伤,有人连马都没有,骑在骆驼上。旗帜也丢了,盔甲歪斜,浑身沙土和血污。
萨迪克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其中几匹马的毛色——那是法拉赫中军亲卫的坐骑。
“开城门!”他厉声下令,“快!”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数百骑跌跌撞撞冲入城中,最后面的一匹骆驼刚进城门便前腿一软,轰然栽倒,骑手被甩出老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萨迪克从城楼上跑下来,一把揪起最前面那个骑兵的衣襟。那人满脸是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浑身散发着一股硝烟和尸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法拉赫埃米尔呢?大军呢?!”萨迪克吼道。
那骑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的声音,像是哭了太久之后声带被磨碎了:“没……没了……”
“什么没了?!”
“埃米尔……埃米尔阵亡了。大军……败了……”
城门口瞬间一片死寂。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萨迪克倒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你再说一遍?”
那骑兵跪倒在地,声音终于连贯了一些,但那连贯的声音比刚才的哽咽更让人胆寒:“长官……全完了。法拉赫埃米尔在达尔班德峡谷中了汉人的埋伏。谷里全是会喷雷的铜炮、能连发的火管,还有埋在地下、一踩就炸的魔火……弟兄们被堵在峡谷里打,逃都没处逃。埃米尔想带人冲上山壁夺路,爬到半山腰就被火铳打成了……打成了窟窿。埃米尔的尸体从山壁上滚下来,我们都看见了……帅旗也倒了……”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瘫跪在地上发抖。
萨迪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两万人!两万人!就回来你们数百个?!”
“不止我们……还有谷外的弟兄。他们在峡谷南口外,进不去,只能跑……”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汉人的炮太狠了,专打人多的地方。我们在谷外亲眼看见他们的炮弹砸下去,一炸一片,人马都分不清……”
“还有没有活人?逃到哪儿了?”
“有……有数千人逃回了城外大营,还有往西逃去内沙布尔的。其余的都留在峡谷里了。”骑兵垂下了头,“长官,留在峡谷里的,活不成了。”
城门口的守军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手里的弯刀哐当掉在地上,有人直接瘫坐在墙根下,面色灰白。
萨迪克松开手,缓缓直起身。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比这些士兵更清楚,法拉赫和两万大军覆灭意味着什么。
图斯城是呼罗珊东部的门户。马赫迪埃米尔被撤换后,苏丹桑贾尔将挡住宋军的希望全部押在法拉赫身上。现在法拉赫死了,精锐主力覆灭,图斯城里只剩下他手下的三千老弱和马赫迪的一万五千人。而宋军的兵锋,正在向西。
“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他问。
“马赫迪埃米尔……他还在城外大营。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一名亲卫低声道。
“马赫迪。”萨迪克惨笑一声,“苏丹撤了他的职,他一辈子好大喜功,这回倒好,仗全让法拉赫打了,命也全让法拉赫送了。就看他怎么跟苏丹交代了。”
“埃米尔,咱们怎么办?”
萨迪克没有说话。他走到城门口,望着外面炙热的戈壁。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蒸腾的热浪让远处的山峦扭曲变形。那里是西北方向,是达尔班德峡谷的方向。那里埋着法拉赫和万余塞尔柱精锐。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城楼。守军们看着他,等他下命令。
萨迪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轻声说出一句谁也听不太清的话:“呼罗珊……完了。”
说完,他猛一转身,目光扫过城楼上每一个士兵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和动摇。他是老将,他知道军心一旦散了,再多的城墙也挡不住敌人。
“各回各位,”他下令,声音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