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窗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好像有个影子在弯腰捡什么,动作很慢,捡起来又掉下去,发出的响,像骨头碰骨头。
周磊他爸抄起铁锹就冲出去,影子却突然不见了,只在树下留下几根细骨头,白森森的,和骨灰盒里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骨灰盒送到新坟地。
新坟在山坡上,背风向阳,周围种着松树。周磊他爸亲自培的土,每铲一下都念叨一句:妈,您安息吧,二丫头知道错了。
周梅被我们扶着,脸色惨白,额角的包消了点,却留下个青紫的印子,像只眼睛。她看着新坟,突然地哭了,不是装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奶奶对不起......我不该说瞎话......您别吓我了......
哭声刚落,就听一声,新砌的坟头突然掉下来块砖,正好落在周梅脚边,没砸到她,却在地上砸出个小坑,坑里露出根细骨头,正是之前丢失的指骨。
找到了......周磊蹲下去捡起来,声音发颤,奶奶听见了......
周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奶奶我错了......您别生气了......
从那以后,周梅再也不敢说不敬的话了。她额角的包消了,却留下个浅疤,像个月牙,每次阴雨天都会发痒。她说发痒的时候,总能听见骨头碰骨头的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数骨头。
去年清明去上坟,周梅特意给奶奶烧了纸糊的手,十根手指做得真真的。烧的时候,火苗突然窜得很高,把旁边的纸人都点燃了,纸人烧完的灰烬里,飘出根细骨头,落在周梅手心里,温温的,像有温度。
她吓得差点扔了,却听见耳边有个老太太的声音,轻轻说:乖,奶奶不怪你了。
周梅回来后,把那根骨头用红布包着,放在了奶奶的遗像旁边。现在每次去她家,都能看见那红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照片底下,阳光照在上面,会透出点淡淡的影子,像只蜷着的手。
有时夜里起风,周梅说能听见骨头响,咔哒、咔哒的,像有人在数手指。她不害怕了,只是会对着红布包说:奶奶,您慢点数,别数错了。
而我,每次路过有老槐树的地方,总会下意识地往树影里看,总觉得有个穿斜襟布衫的老太太,背着手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在慢慢数。数到第十根时,风会突然停,树叶不响了,只有骨头碰骨头的声,在空气里慢慢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