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工刀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刀刃上沾着点黑色的污渍,像干涸的墨,又像凝固的血。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变本加厉。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上缠着几根黑色的细线,质地像棉线,却带着股土腥味;刷牙时,牙膏泡沫里漂着细小的黑渣,漱口时总感觉喉咙里卡着东西,咳出来一看,是半根枯黄的草茎,和小满花坛里的一模一样。
我开始失眠,夜里总听见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从客厅传来,又像是从墙里钻出来的。有天凌晨,我终于忍不住开灯查看,客厅空荡荡的,只有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浮着一层黑色的絮状物,像被搅浑的墨水。而沙发底下,露出半截画纸,正是我当初扔掉的那张——被揉皱的纸团不知何时被摊平,上面的线被人用深色的笔反复涂抹,已经黑得发亮,像条嵌在纸上的蜈蚣。
更吓人的是,纸上多了个小小的人影,画在弯钩的末端,穿着件小小的蓝布衫,像极了小满常穿的那件。人影旁边还有个高些的轮廓,线条粗糙,显然是急急忙忙画上去的,脖子那里歪歪扭扭地绕了几圈线,像是被勒住了。
我抓起画纸冲到楼下,想把它烧掉。小区的垃圾桶旁堆着些枯枝,我掏出打火机,火苗刚舔到纸边,就被一阵风吹灭了。风里混着股熟悉的霉味,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小满家的窗帘被风吹得飘了出来,像条白色的带子,末端似乎缠着什么黑色的东西,正慢慢往下垂。
“画完它。”
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细得像发丝,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胳膊那里,赫然多了道黑色的线,从肩膀拖到地上,和纸上的线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铅笔。不是绘图笔,是支最普通的hb铅笔,笔杆上还沾着点黑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笔筒里的。画纸摊开,上面的线像有了生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我握着笔的手在抖,笔尖落在纸上,不由自主地顺着既有的线条延伸——画那个高些的轮廓,画他抬起的手,画他脚下蔓延开的线。
线越画越长,从纸的边缘溢出来,爬在桌面上,钻进键盘底下,又顺着桌腿爬到地板上,和沙发底下的线汇合。我像被催眠了一样,机械地画着,直到铅笔芯用尽,在纸上留下个深深的黑痕。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打印机不再嗡嗡作响,墙里的“沙沙”声停了,连窗外的风声都静了下来。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画——两个被线缠在一起的人影,终于完整了。高的那个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矮的那个手里攥着枚回形针,他们脚下的线汇成一片黑色的海洋,像小区花坛里的黑泥。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画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埋进了小满家楼下的花坛。埋的时候,铲子碰到个硬硬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那个铁皮文具盒,里面的半截铅笔、断橡皮、生锈的回形针都在,只是多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谢谢陈叔。”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满的,又像“它”的。
从那以后,小区里的怪事渐渐少了。有人说老张用艾草熏过整个小区,有人说迁走的那户人家托梦说“线够长了”,没人说得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依然住在那个小区,只是再也没画过线,书桌里永远备着一块橡皮,擦掉不小心划出的痕迹。
偶尔在深夜,我还是会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纸上画画。但我知道,那道线终于画完了,像个闭环,把该带走的、该留下的,都圈在了里面。
只是每次路过小满家楼下的花坛,我总会多看几眼。那里的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中间却有一道细细的黄痕,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永远长不出草来。风一吹,草叶晃动,那道黄痕就像在慢慢蠕动,像一条永远画不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