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泥巴小人儿,”妈叹了口气,“就跟你小时候玩的一样,脸上还粘着块蓝白格子布,像是从蚊帐上撕下来的。你爸说……像是那年那个野猴子捏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动窗帘,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把小人儿埋回槐树根那儿了,”妈继续说,“说欠人家的,总得还。”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袜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黄泥巴,像从老家院里带回来的。
夜里睡觉,我把脚缩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可凌晨三点,还是被冻醒了。脚底板凉得像贴了块冰,我猛地坐起来,看见床尾的地板上,有个浅浅的泥印,像只小手按过的痕迹。
而我的枕头边,放着根黑毛,粗得像猪鬃,在月光下闪着光。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家。老房子已经拆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那棵槐树的树桩还留在原地,锯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树桩旁边新翻了土,上面插着根小木棍,像个简陋的墓碑。
爸蹲在树桩旁抽烟,看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埋这儿了,”他指了指新土,“那小人儿,脸对着树桩,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蹲下去,闻到土里有股馊味,像那年夏天老头身上的味道。新土上有个小小的爪印,三趾的,像猴子的爪子。
“它还会来吗?”我问。
爸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新土上,瞬间被吸收了。“不知道,”他说,“但有些债,不是埋了就能了的。”
他顿了顿,突然说:“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听见了。”
“听见啥?”
“拉你的那下,”爸的声音很低,“我没敢说,怕你妈害怕。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床单,沙沙的。”
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土,扑在我脸上。我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想起蓝白格子的蚊帐,想起那只拽着我脚踝的手,突然明白——爸不是不信,他只是在硬撑。
离开老家的时候,车后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黑毛。我没扔,把它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画了个蓝白格子的蚊帐,蚊帐上有个小坑,像只瞪圆的眼睛。
夜里写日记,笔尖划过纸页,突然听见“沙沙”声。我抬头,看见日记本上落了根黑毛,和夹在里面的那根一模一样。
而我的脚边,地板上多了个泥巴捏的小玩意儿,像只手,五指张开,正对着我的脚踝。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和那年夏天一样吵。我知道,它回来了。
它还没把泥巴还给我,还没让我看看那个和我一样的小人儿长什么样。也许它永远都不会让我看,只是想让我知道,有些记忆,有些债,会像床尾的手一样,永远拽着你,不管你跑多远,躲多久。
因为那只手,从来就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