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管闲事!\"大舅的眼睛红得吓人,唾沫星子喷在灵床上,\"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
二舅这时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话不能这么说,咱娘的钱,按理说该平分,毕竟都是她的儿女......\"
\"平分?\"妈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锣,听得人心里发毛,\"那医药费呢?住院费、护工费、一趟趟跑医院的油钱,是不是也该平分?\"
二舅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舅妈突然哭起来,拍着大腿喊:\"俺们家也不容易啊!孩子要上学,他爸身体不好......\"
他们吵得越来越凶,声音盖过了烧纸的\"噼啪\"声。我蹲在灵床旁边,盯着姥姥露在红布外的手,突然觉得那手指好像动了动,指甲盖里的黑泥掉下来一点,落在灵床的白布上,像个小小的逗号。
\"别吵了。\"我突然开口,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姥姥看着呢。\"
所有人都停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我。大舅的脸涨得像猪肝,二舅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堂屋里只剩下长明灯\"呼呼\"的燃烧声。
这时,二姨夫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三根烟,烟盒是姥姥平时抽的那种,三块五一盒的\"哈德门\"。\"念叨念叨吧。\"他把烟递给我,声音很沉,\"让该走的走,别缠着活人。\"
他划着火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念:冤亲债主,有啥话就说,别折腾孩子。\"
我没接烟,只是盯着灵床上的红布。红布又动了动,这次更明显,像有人在底下翻身。
\"念啊!\"二姨夫把烟塞在我手里,烟卷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大舅在旁边嘟囔:\"就是,有啥不满意的,别冲着孩子来......\"
他的声音刚落,我手里的烟突然自己燃了起来,火苗\"腾\"地窜得老高,烧得快得吓人,纸灰卷着火星往下掉,烫在我手背上,却一点都不疼。
第一根烟烧完时,我开始恶心,胃里像有只手在搅,酸水往上涌。第二根烟烧到一半,我忍不住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吐的全是酸水,带着股铁锈味,和姥姥在医院临终前吐的一模一样。
\"来了。\"二姨夫的声音很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张黄纸,往我吐的酸水上一盖,\"有啥冤屈,说吧。\"
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姥姥最后几天插氧气管时的动静。二姨夫过来拍我的背,巴掌落在我身上,重得像石头,我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骨头缝都疼。
\"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却不是我的语气,又哑又涩,像大舅的声音,\"我的钱......\"
妈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娘,是你吗?\"
\"钱......给他们......\"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的手指突然指向大舅和二舅,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医药费......她自己担着......\"
\"你怎么能这样!\"妈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些钱是你省吃俭用攒的!他们一分钱没花过,凭什么......\"
\"嗬嗬......\"那个声音笑了,笑得我喉咙发紧,\"不......就折腾她......\"
我的头突然往灵床撞去,额头眼看就要碰到姥姥的手,二姨夫一把拉住我,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拽得后退了好几步。\"你就一点不心疼孩子?\"他对着灵床喊,声音里带着火气,\"她开车一千多公里回来送你,你这么折腾她?\"
灵床上的红布突然不动了,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的燃烧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喉咙里的声音消失了,身体的僵硬感也没了,只剩下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天下午,大舅二舅没再提钱的事,却也没走,就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眼睛时不时往妈身上瞟,像两只盯着肉的狼。
二姨夫说,姥姥是放不下那笔钱,也放不下两个儿子,她觉得自己没给他们留够家业,心里有愧,就借着我的身体要说法。\"得让她走得安心。\"他蹲在铜盆边添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明天一早,你去给她磕三叩九拜,该喊的人都喊,把话说开。\"
我没说话。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我知道该喊二舅他们,毕竟是长辈,可小时候他们欺负我的画面总在眼前晃——表弟抢我的糖葫芦,二舅妈在旁边笑;大舅把我推到泥地里,骂我是\"没人要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