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娘瘫在地上,银簪掉在脚边,颈窝的青紫印已经扩散到了下巴,像朵开败的花。"快!把水泼过去!"王婆婆举着桃木梳往门缝里戳,梳齿上沾着的黑东西像活物似的扭动,"往孝服上泼!"
我咬着牙把水壶举过头顶,沸水泼在孝服上的瞬间,蒸腾的白雾里炸开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声音,尖得像无数根针在扎玻璃,刺得我耳膜生疼。孝服的领子猛地耷拉下来,像断了脖子的鸟,掉在地上缩成一团,冒出股焦糊味,跟烧头发似的。
王婆婆突然拽住我的后领往后扯,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皮掀开。我踉跄着撞在香案上,供果滚了一地,苹果在地上撞出闷响。"别呼吸!"她的声音带着颤,我这才看见小宇娘的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没气出来,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后颈的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凹下去一个圆圆的洞,黑糊糊的,像块没填好的补丁。
"它钻进去了。"王婆婆的桃木梳"啪"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小宇娘脖子上的洞,突然开始解自己的领口,粗麻线被扯得"嘣嘣"响。"老东西,来啊。"我这才发现她的后颈也有片淡淡的青,比小宇娘的浅,却更吓人,"我这领子缝了三层硬纸板,你钻一个试试?"
衣柜门缝里渗出黑汁,像打翻的墨水瓶,顺着地板缝往我们这边爬,所过之处,木地板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我抓起供桌上的长明灯,玻璃罩子烫得手疼,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黑汁碰到火光就往后缩,像群怕烫的虫子。
"它怕火。"我喊着把灯举得更高,手腕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是小宇娘垂下来的手,她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长得像黑钩子,死死扣着我的皮肉,血珠顺着指缝往外渗。
"救......我......"小宇娘的嘴没动,嘴唇甚至还是僵的,声音却从她脖子上的洞里钻出来,湿冷的气吹在我脸上,带着股河泥的腥气。王婆婆捡起桃木梳往她手上拍,"啪"的一声,那手却像焊在我腕子上似的,"别碰她!她被附身了!"
我盯着小宇娘脖子上的洞,里面黑糊糊的,像是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呼吸。突然想起王婆婆说过的话,那些东西钻进去后,会学着人的样子说话,甚至模仿人的表情,它们最懂怎么勾人的心软。
小宇娘的眼睛里突然滚下泪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我手背上,冰凉的。"阿杰,我知道你最好了。"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和平时给我塞糖时一模一样,"快让我靠靠,脖子好冷......"
我的心猛地一颤。小宇娘从小看着我长大,我妈出差时,我总在她家蹭饭。她蒸的糖包子,馅里放了桂花,甜得能齁死人,可我每次都能吃三个。我手腕的力气松了松,就在这时,王婆婆的桃木梳狠狠砸在我胳膊上,疼得我差点把长明灯扔了。
"看她的领子!"
我这才发现,小宇娘的衬衫领子不知什么时候竖了起来,硬挺挺的,跟我缝了硬纸板的那种一模一样。可她根本没动过手,两只手一只拽着我,一只垂在地上——是那东西自己竖起来的,像只竖起脖子的蛇,在等我松懈的瞬间咬上来。
"滚!"我把长明灯往那洞里怼,玻璃罩子碰到她脖子的瞬间裂开道缝,火苗"噗"地窜进去。小宇娘的手瞬间松开,她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衣柜门缝里的黑汁开始往回缩,王婆婆抓起地上的孝服团成球,塞进火盆里:"烧!看你还怎么附!"
火光舔着孝服,发出"滋滋"的响,像在煎一块带血的肉。小宇娘的抽搐渐渐停了,她脖子上的洞慢慢合上,边缘的皮肤像活物似的往中间凑,最后只留下个浅粉色的疤,像片没长好的嫩肉。
"暂时走了。"王婆婆瘫坐在地上,领口的粗麻线崩断了好几根,露出里面缝的硬纸板,边缘已经发潮。"但它记仇了,知道咱们坏了它的事。"她抓过我的手,往我腕子上的牙印上抹艾草汁,绿盈盈的,沾在血珠上像层霉,"你刚才差点被它骗了——它最会学熟人的样子,尤其是疼你的人。"
我看着腕子上青紫的印子,突然想起小宇出殡那天,他妈妈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说小宇小时候总偷穿我的高领毛衣,说领口紧,暖和。"阿杰,你说他冷不冷?"当时她是这么问的,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得把所有孝服都烧了。"王婆婆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纸灰,"包括巷子里那些没烧干净的纸人纸马,它们的领子都能藏东西。"
我们在巷口烧纸人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冒热气,可火盆里的火苗总往一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吹着,明明没风。我看见有个纸人的领子自己竖了起来,浆糊粘的硬纸板在火里挺得笔直,直到烧得只剩根黑铁丝,那领子还保持着笔直的形状,像根竖起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