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褪成了黑褐色,像挂着条死人的舌头,在风里晃晃悠悠。门柱上贴着副对联,红纸变成了黑纸,上面的金字模糊不清,仔细看才发现是"新人新鬼新宅第,旧衣旧帽旧纸钱",横批是"冥府同春"。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着的大嘴,要把人吞进去。一个穿着月白绸衫的身影站在门里,背对着我,身形单薄得像根晾衣杆,风一吹,衣摆飘起来,像只折断翅膀的鸟。他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沾着些黑泥和草屑,和那些红衣姑娘的头发一模一样。
"少爷,新娘子到了。"王嬷嬷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像刚喝了蜜,却听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她说话时,嘴里掉出颗牙,滚到地上,竟是颗生锈的铁钉。
那身影慢慢转过身。
我看清了——他根本没有脸。脖子以上空荡荡的,月白绸衫的领口敞着,像个被生生砍了头的人。伤口处不平整,沾着些黑褐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和脑浆。他的手里,拿着块红盖头,和我扔掉的那块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纸钱的灰烬,边角处绣着朵并蒂莲,只是那莲花的花瓣,竟像是用头发丝绣的,黑黢黢的,缠成一团。
"十六年了。"他的声音不像人嗓发出的,倒像风穿过空瓶,呜呜咽咽的,"终于有人来陪我了。"
周围的纸人突然动了。八双绣花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像有人在磨牙。树林里的红衣姑娘们也围了上来,她们的脸在雨里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眼窝深处空荡荡的,手里却都拿着剪刀,银亮的刀尖闪着寒光,映出我惨白的脸。有个姑娘的剪刀上还缠着块红布,上面绣着个"棠"字——是我的名字,娘亲手绣在我的嫁妆上的。
"把盖头戴上。"王嬷嬷的手又抓住了我的腕,这次不是指甲,是冰冷的骨头,硌得我生疼,"新娘子的脸,只能给新郎看。"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盒胭脂,打开来,里面根本不是胭脂,是半盒蛆虫,在雨里蠕动着,泛着白花花的光。
我看着那块沾着灰烬的盖头,看着那个没头的新郎,看着周围融化的脸,突然明白了——陈家少爷根本不是生病,是十六年前就死了,死在了娶亲的路上,被人砍了头。陈家为了让他"不孤单",每隔几年就找个姑娘来冲喜,其实是把姑娘献祭给他。那些媒婆说的"八字相合",不过是找些生辰八字轻的姑娘,好让厉鬼附身。
那些红衣姑娘,都是以前的新娘子。
雨还在下,纸钱混着血水,黏在我的喜服上,又冷又黏,像裹了层尸衣。没头的新郎朝我走来,手里的盖头慢慢罩下来,我看见盖头里面,绣着无数双眼睛,都是以前新娘子的,她们在笑,在哭,在无声地喊着:"来陪我们吧......"有双眼睛特别像王嬷嬷年轻的时候,眼尾那颗青痣格外醒目。
唢呐声又响了,这次就在我耳边,尖锐得像要把我的魂勾走。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八双绣花鞋不知何时套在了我的脚上,鞋里的黑头发缠着我的脚踝,越勒越紧,像有无数条小蛇钻进我的皮肉里,往骨头缝里钻。鞋头的莲花突然绽放,露出里面的针,密密麻麻的,扎进我的脚心,疼得我几乎晕厥。
"盖头要盖严实了。"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王嬷嬷的,红衣姑娘的,没头新郎的,还有那些早就死去的新娘子的,她们的声音缠在一起,像条毒蛇,死死勒着我的脖子,"新娘子的脸,可不能叫人瞧见啊......"
盖头落下的瞬间,我看见轿帘上的纸钱,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往生咒",是我的名字,用朱砂写的,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笔画间渗出黑褐色的水,像个正在腐烂的伤口,一点点蔓延,要把我整个吞进去。我还看见纸钱的边缘,有排细密的牙印,和我今早啃过的馒头边一模一样。
雨更大了,红轿在埋骨岭上,像口移动的棺材,慢慢往陈家宅子里去。轿帘上的纸钱被雨水冲刷着,露出更多的名字,一个,又一个,都是十六年来,嫁去陈家的新娘子。最底下那个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是"王氏"——王嬷嬷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是最新的那个。
后来,有人说在埋骨岭看见过一顶红轿,总在雨夜里转悠,轿帘上黏着的纸钱写满了姑娘的名字。轿子里坐着个穿嫁衣的姑娘,盖头下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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