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挤得变了形。那些鬼最恨人俩俩结伴,见了就想挤进去,把活人的身子当棺材,凑个整。"
他往小姨那边瞟了瞟,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转,"听说柱子他太爷爷就是饿死在黑风口的,尸体跟好几个人堆在一起,连块遮脸的布都没有,后来有人看见他太爷爷的魂总在黑风口转悠,见人就往人堆里挤,说'暖和'。"
小姨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茶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她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樟木箱跑,铁皮罐里的麦乳精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骨灰。罐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柱子写的,字歪歪扭扭,墨迹发乌,像用血写的:"黑风口的雾里有好多人,都在挤,说要找个伴,它们拽我的脚,说军绿色的外套能装下三个......"
石头在卫生院躺了半个月,醒了就对着墙喊"别挤",看见穿军绿色衣服的就打,用牙咬,用手抓,说"里面有东西在动"。他爹把他锁在家里,窗户糊上了黑布,可邻居说,夜里总听见他家有"嘻嘻"的笑声,还有人挤来挤去的"咚咚"声,像很多人在屋里转圈,撞得墙都在晃。
后来石头被送去了精神病院,有人去探望,说他总坐在镜子前,用手抠自己的脸,指甲缝里全是血,嘴里念叨:"再圆一点......再白一点......这样就能挤进去了......"他的后颈那圈青痕总不消,反而越来越深,像长了圈黑胎记,有人说在月光下看见那青痕在动,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勒。
小姨没过多久就嫁了,嫁给了邻县一个开拖拉机的,婚车特意绕开了黑风口,走了远路。可她总做噩梦,梦见自己坐在摩托车后座,身后有个白脸的东西挤她,冰凉的手摸着她的脖子,说:"你看,柱子在镜子里等你呢,他说一个人太挤,你的绣花鞋好看,借我挤挤......"每次梦醒,她的绣花鞋都不在床底下,而是在门槛外,鞋尖对着黑风口的方向,里面塞着颗橘子糖。
我再去外婆家时,老根叔还在喝油茶,只是不再提黑风口的事。有次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年轻时在黑风口见过张白脸,贴在他的自行车后视镜上,"它问我为啥一个人,说想挤挤,我看见它的眼窝里......有我太爷爷的银镯子,那镯子是我太奶奶给陪葬的,怎么会在那儿......"他的手在发抖,指着自己的后颈,那里有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它抓了我一把,说'下次带个人来'。"
灶上的油茶还在咕嘟,茶油香混着点说不清的土腥味。我趴在桌底,看见小姨的绣花鞋尖还在抖,鞋面上的粉桃花全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白布,像块裹尸布。鞋底沾着的黄泥巴干了,裂开的纹路像张人脸,正对着我笑。
夜里起夜,我看见外婆在院里烧纸,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脸,像张皱巴巴的纸。她往火堆里扔了双军绿色的鞋,是柱子的,鞋里塞着颗橘子糖,糖纸在火里蜷成一团,像只被烧熟的虫子。灰烬里飘出根红绸子,正是石头绑在车把上的那根,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风里飘,像只断了的舌头。
"别挤了......"外婆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哭腔,"都有地方......黑风口的地松,能埋得下......"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向黑风口的方向,像一张张白脸,在月光下晃啊晃。我突然想起老根叔的话,黑风口的乱葬岗里,有个没脸的鬼,总在找伴,它最喜欢挤在摩托车后座,对着镜子笑,说:
"挤挤嘛,两个人的地方,够我们三个躺了。你看这后视镜,正好能照见咱们仨的脸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何时起了圈凉意,像有人刚吹过气。抬头望向窗外,黑风口的方向有团白雾,正慢慢往院子飘,雾里好像有辆摩托车的影子,"突突"声越来越近,车把上的红绸子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只招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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