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十月中旬,总算抵达了刺桐城。
此行并未直奔漳州路去寻找陈吊眼的义军,反而是赵昺特意嘱咐,要先来此地。
他对文天祥打趣道,刺桐城中有他一位“仰慕者”,不妨先去见见;又道,欲图大事,必先摸清元军在闽地的部署方为上策。
时隔一年,赵昺再次踏足这座自占城北上大都时初次落脚中原故土的海港大城。
辗转周折,又回到最初之地,图谋的却是另一番大业。
众人寻了处僻静客栈安顿下来,赵昺便命也儿吉尼以“陈乙”之名递拜帖至蒲寿庚府上。
正在家中读书的蒲师文一见“陈乙”二字,凝神思索片刻,方才忆起那位一年多前学识渊博、与他交谈甚欢的色目商贾顾问。
他未多犹豫,当即吩咐下人回帖,应允赴约。
客栈后院,赵昺与文天祥对坐饮茶。
自北南下,气候渐暖,沿途秋风萧瑟之景,至这座海舶云集、各国商贾遍布的港口大城,竟是一派爽朗秋光。
“公子,蒲家罪孽深重,何必与之接触,以免污了吾辈清白?”文天祥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显然他对这位蒲家“仰慕者”丝毫无感,且深以为耻。
赵昺轻啜一口茶,淡淡道:“文公,蒲家乃盘踞闽地最大的色目势力,恰如一头饿狼。欲知元军在闽虚实,从他们口中套取最为便捷……知己知彼罢了。”
他忽而冷笑一声,似想起什么:“说来可笑,昔年孤还曾想过借蒲家之手搭救文公。”
文天祥闻言一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官家深谋远虑,他不敢妄断是非,只得静待下文。
“然……”赵昺语气转冷,“一探听蒲家所犯累累罪行,便知与此辈虚与委蛇,实在脏了眼。”
他看向文天祥,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文公是否疑惑,既然如此,为何此次又主动找上蒲家?”
不等回应,赵昺目光已凛冽如刀:“只因这趟八闽之行,孤正要寻个时机,与他们清算总账。”
语声虽轻,却字字千钧。
文天祥顿时明了少年官家的深意,然而心头仍不禁一沉——蒲寿庚,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恰在此时,也儿吉尼踏入院中,低声通禀:“客到了。”
依旧是一身书卷气的蒲师文迈步进门,却未见陈乙先生身影,只见院中立着两人。
一人魁伟挺拔,身着青衫,须发虽已灰白,但眉目疏朗,依稀可见昔年俊逸风姿。
蒲师文心下暗自称奇:端是一位气度雍容、温润如玉的伟男子。
另一人则是位少年,身量虽只及身旁中年文士肩头,却自有一番卓然气度。
蒲师文按下心中疑惑,率先上前拱手作礼:“不知陈乙先生相邀,他人何在?”
赵昺见正主一身世家公子做派,连忙还礼:“蒲公子见谅。赵某受陈先生所托,来刺桐城定要拜会公子,谢过昔年款待之情。”
一旁的文天祥只淡淡拱手,并不多言。
商贾之家,出了一位知书达礼之辈,倒是少见,可一想蒲家恶行,只道是表面虚伪之徒罢了。
听闻是受陈乙先生所托,又见二人气度不凡,蒲师文便客气道:“陈先生太过客气。当日不过几杯薄酒,何足挂齿。不知陈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可曾安好!”
赵昺笑着请蒲师文落座。
待三人坐定,方解释道:“陈先生随商队在保定府行商,一切安然无恙,劳烦公子挂念。”
“赵某与身旁这位文先生恰从南洋处理商务归来,途经此地,想起陈先生所托,特来拜会。不日便要北上大都。”
“原来如此。”蒲师文轻摇折扇,颔首道,“昔日与陈先生相谈甚欢,惜别后匆匆,竟还能记得蒲某,实是有幸。二位日后若见到陈先生,务必代蒲某致意。”
“蒲公子客气了。”赵昺朗声一笑,话锋忽转,“不过赵某听闻近来闽地暴乱频生,倒有些忧虑此番北上,路途是否太平?”
文天祥在一旁垂眸饮茶,心下暗叹:官家做戏倒是干脆,直切主题,毫不周旋。
他抬眼瞥向蒲师文,果然见这位蒲公子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蹙眉道:“赵公子多虑了。不过些许宵小匪徒,不日便可肃清,尽管放心。”
一旁文天祥见时机成熟,当即配合着沉声说道:“蒲公子所言自是金玉良言,只是文某初来此地,闻听市井间传言四起,难免心生忐忑。”
“吾辈行商之人,虽雇有色目护卫,终究人手单薄,若遇变故,只怕难以自保。”
蒲师文见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开口。
他目露赏识,朗声回应道:“文先生真是快人快语。不错,闽地近来确是风声鹤唳、战事频起,但陛下早已遣派精锐大将前来镇压,二位尽可宽心。”
“蒲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