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种混乱的思绪里,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地、艰难地向前蠕动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课本上。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苏轼在赤壁下的江面上,乘着一叶小舟,面对浩瀚江水,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茫然。
夏语此刻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被书本和同学包围,却感到一种类似的、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的“苇”在哪里?他的“万顷”又是什么?
是那把摔坏的贝斯吗?是元旦那个可能搞砸的舞台吗?是东哥关于“一辈子”的沉重质问吗?还是……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关于音乐、关于热爱、关于承诺的模糊定义?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浓稠。
深蓝色渐渐沉淀为近乎墨黑的靛青。天空很低,云层厚重,将星星都遮蔽了。只有最顽强的几颗,在云层的缝隙间艰难地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不小心洒在天鹅绒上的、细碎的钻石粉末,遥远,清冷,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夏语平日里是喜欢看星星的。
他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夏天的夜晚,天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玻璃,星星密密麻麻,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发光的光带横跨天际。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个是牛郎,哪个是织女,哪个是北斗七星。他说想摘一颗下来玩,外婆就笑,说星星是摘不下来的,但它们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后来长大了,学业忙了,看星星的时间少了。但偶尔晚自习课间,或者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夜空。看到星星很多很亮的时候,心情会莫名地好一些。仿佛那些遥远的光点,真的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给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但今晚,星星很少。
稀稀拉拉的几颗,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光芒黯淡,看起来孤独而勉强。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些平日里能带来慰藉的遥远光点,此刻也无法照亮他心底那片庞大的、关于抉择的黑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再次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
文字依然没有进入大脑。
他只是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像一尊被摆放在座位上的、精致的雕像。外表平静,内里却是一片喧嚣的、无人知晓的战场。
时间,终于以一种近乎慈悲的缓慢,爬到了晚上九点半。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急促,响亮,划破了教室里维持了近三个小时的、低分贝的宁静。
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教室里就爆发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解放般的骚动。合上书本的“啪啪”声,推开椅子的“刺啦”声,拉上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同学之间迫不及待的交谈声、笑声、打闹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股突然决堤的洪流,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灯光似乎都因为这份突然的喧闹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晃眼了。
同学们纷纷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有人一边往书包里塞书一边大声问:“明天早上数学作业交哪本?”有人招呼同桌:“快点快点,等会儿宿舍要关门了!”有人约着去小卖部:“饿死了,买包泡面!”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哪家店的衣服好看。
一种鲜活而躁动的生命力,重新注入了这个空间。
吴辉强几乎是铃声一响就跳了起来。他迅速将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转过身,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夏语,准备像往常一样说一句“老夏明天见”或者“赶紧的回家了”。
但他愣住了。
夏语还坐在座位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真正的佛像,维持着晚自习时的姿势——背挺直,双手放在课本两侧,目光低垂。仿佛那尖锐的放学铃声,那瞬间沸腾的教室喧哗,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一个完全隔绝的、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陆续离开。有人从夏语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摊开的书页。但他毫无反应。
吴辉强皱起了眉头。
这不正常。
平时的夏语,虽然不会像他这样急不可耐,但也会在铃声响起后很快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