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楼之上,陈宫一袭略显陈旧的青色儒袍,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消瘦的身形挺得笔直,望着关下那片看似依旧庞大、却仿佛能嗅到内里疲惫与躁动气息的袁军连营,嘴角噙着一丝冷冽而洞悉一切的笑意。他手中没有指挥若定的令旗,也没有杀敌斩将的兵刃,只有一张刚刚写好的素白绢布,上面是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仿佛带着刀剑之音的大字。
“时机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笃定,对身旁甲胄染尘、眼带血丝的张绣说道,“袁本初心神已乱,方寸失据,其军心浮动,如干渴之柴。此刻,正是该我们添上这把火,浇上这瓢油的时候了。”
张绣会意,脸上掠过一抹狠厉与快意,立刻对身后一群早已挑选出来的、个个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的健卒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些士卒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咆哮的猛虎,大步走到垛口前,将手掌拢在嘴边,运足了丹田之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向着关下那片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沉寂、却又暗流汹涌的袁军大营,发出了如同惊雷炸响、足以撕裂清晨宁静的震耳呐喊:
“关下的河北儿郎们听着——!”
这声齐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碎了黎明的静谧,音浪滚滚,清晰地传遍了壶关前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钻进了后方袁军营垒的缝隙之中。无数原本麻木或呆滞的袁军士卒被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或惊疑地望向那巍峨的壶关城墙。
“曹孟德背信弃义——!早已从颍川退兵——!尔等已成孤军!”
第一句话,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所有听到的袁军士卒心上。曹操退兵了?!那个信誓旦旦要与主公东西夹击的曹孟德,竟然先跑了?!一股被抛弃、被背叛的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尔等还被蒙在鼓里吗?!曹军主力已退回许昌,正厉兵秣马,准备北渡黄河,与温候联手,共分河北之地——!尔等家乡,危在旦夕!”
第二句话,更是诛心裂胆!不仅坐实了曹操退兵,更描绘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他们在这里顶着壶关的箭雨滚石,抛头颅洒热血,自己的老家却即将被所谓的“盟友”和眼前的死敌联手瓜分、蹂躏!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袁本初昏聩无能,不识盟友奸诈,不恤尔等性命,强攻我雄关壁垒,徒耗钱粮,死伤无算!如今后院起火,邺城告急,前路断绝,尔等还要为他卖命到几时?!你们的血,还要为他流到何时?!”
第三句话,矛头直指袁绍本人,将其刚愎自用、战略失误、漠视士卒生命的形象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并将将士们已经付出的惨重牺牲与那看似毫无希望、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冰冷地联系在一起。一种深沉的怨恨与绝望开始在心底滋生。
“想想你们年迈的父母!想想你们倚门望归的妻儿!他们还在河北苦苦等着你们回去!难道要让他们等到的是邺城陷落、家园被焚、亲人离散的噩耗吗?!难道你们要让自己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吗?!”
最后一句,则是最狠辣、最无情的情感攻击,如同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接捅进了这些离家征战数月、本就因后方赵云肆虐的种种流言而心神不宁、归心似箭的士卒们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思乡之情与对家人安危的担忧,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关墙上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轮接着一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核心内容,如同永不停歇的魔音,又如同沉重的战锤,硬生生、持续不断地砸进每一个袁军士卒的耳朵里,震荡着他们的心神。
几乎是同时,伴随着这心理攻势的,是物理上的覆盖。成千上万支绑着字迹更大更醒目,同样内容绢布的无头箭矢,从壶关城头如同密集的飞蝗般,带着嗖嗖的破空声,抛射入袁军前沿乃至中军的营寨之内。箭矢本身无力,轻飘飘地落下,无法造成杀伤,但上面那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语句,却比任何淬毒的箭镞都更具穿透力和杀伤力,无声地落在营帐旁、校场上、甚至士卒的脚边。
“曹……曹公真的退兵了?”
“他…他还要和吕布联手打我们河北?”
“那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死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等老家被抄吗?!”
“邺城…完了吗?我家老娘…我老婆孩子还在钜鹿啊!”
恐慌、猜疑、被出卖的愤怒、对未来的彻底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致命的瘟疫,在袁军营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发酵。原本就因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而早已跌入谷底的士气,此刻彻底崩溃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