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人脸都模糊了些,尖锐的敌意似乎也被这昏暗柔和了一点。
“李叔,高大哥,”孟瑶的声音带着劳动后的疲惫,却异常温和,“咱不说白天的事了。我就想听听,咱们两家,往后这日子,打算咋过?”
没人吭声。
孟瑶也不急,就从最家常的问起:“李叔,您家几口人?几亩地?去年收成咋样?够吃到开春不?”
李老汉闷声道:“六口人,十四亩薄田…去年遭了雹子,差点没熬过来…”
孟瑶又看向高家男人:“高大哥,您家呢?”
“…五口人,地少,才九亩…劳力就我一个,娃还小…”高家男人的声音低沉,透着巨大的压力。
“那…最怕啥?”孟瑶轻声问。
“怕饿死!”李老汉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发涩,“就怕地种不上,秋后没收成!一大家子咋活?”
高家男人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全家人悬于一线的惶恐。
孟瑶看着他们,缓缓道:“所以,李叔您是怕误了农时,才想着多犁一会儿地,哪怕坏了规矩?”
李老汉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高大哥您是觉得,李家劳力多,故意欺负您家人少,占您家便宜,所以才寸步不让,甚至动了手?”
高家男人别过头,默认了。
根源,就这样在平淡而压抑的对话中,被一点点抠了出来——
不是天生的恶毒,而是源于最深沉的、对饥饿和死亡的恐惧,以及在这恐惧催生下扭曲的自保和猜忌。
孟瑶没有批评任何一方。她只是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一块小木板,开始给他们算一笔最朴实不过的账:
“李叔,您和高大哥打架那天,误了大半天工,对吧?”
“高大哥这伤,看病抓药,得花钱吧?这钱现在谁出?还不是得从两家本就紧巴巴的口粮里抠?”
“这架打完了,心里堵着气,地还能好好种吗?万一再耽误几天,这春耕可就真误了!”
“等到秋天,地里收不上粮食,我们赤火公社就算想帮,又能帮多少?到时候,挨饿的是谁?是李叔您一家六口?还是高大哥您一家五口?”
她每问一句,两人的头就低下了一分。冰冷的数字和赤裸裸的后果,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力。
孟瑶最后看着他们,声音沉重:“你们在这里打得头破血流,耽误了种地,伤了和气,最后秋天一起饿肚子。你们说,谁最高兴?是那早就跑了的曹扒皮?还是现在不知道在哪儿的曹丞相?他们会在旁边笑!笑咱们穷苦人自己就会折腾自己,根本不用他们动手!”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两人的心里。
昏暗的油灯下,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李老汉猛地抹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孟…孟姑娘…别说了…是…是我老糊涂…光想着自家那点地…”
高家男人也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我也混账…不该下死手…日子…日子还得过…”
那一夜,两家人没有立刻冰释前嫌,但那股你死我活的戾气,却终于在算明白的“账”和共同的恐惧面前,消散了大半。
孟瑶的炕头会,没有高喊口号,只是点起一盏小油灯,从最细微的恐惧和生计算起,却真正触动了那根最关键的弦——
让被苦难磨得自私尖锐的人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内斗的最终代价,需要他们所有人共同承担。 这远比一百句“互助”的口号,更加有力。
北赤火堡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卫恒站在点将台上,面色一如既往的冷硬如铁,看着底下那群刚刚经历过内部纷争、士气有些萎靡的民兵。
他们列队站着,却明显能看出亲疏远近——同村的、相熟的扎堆,之前械斗的两家人更是离得远远的,眼神都不愿对上。
卫恒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令操练阵型。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今日不练队列。练点实在的。”
他挥手,让副手将人群彻底打散,完全无视他们原有的村落、家族乃至之前的小组划分,随机重新编成了十几个新的小队。
“看到那边的矮墙和壕沟了吗?”卫恒指着演武场一侧临时布置的障碍,“你们现在的任务:以小队为单位,甲组防守矮墙,乙组进攻。攻防互换。要求:进攻方需全员越过矮墙,防守方需将进攻方全部推入壕沟。开始!”
命令一下,场面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新编成的队伍毫无默契可言,进攻时互相冲撞,防守时各自为战。有人冲得太猛,身后的同伴没跟上,瞬间被“敌军”拉下去;有人只顾着自己眼前的“敌人”,完全没留意侧翼的空档;之前有嫌隙的更是别别扭扭,不肯相互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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