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寒暄,没有废话。赵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沉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枚徽章。它们并非金属铸造,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暗色木材精心雕刻而成,图案是是一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形态古朴,触手冰凉。
“组织,记得。”赵将的声音干涩、低哑,仿佛很久不曾说话。“你们的功绩,无法记录在任何公开的文书上,也无法向战士们宣扬。”
他先将一枚木徽章推向燕十三。
“燕十三,‘老鸦道’五百车粮草,救了前线无数弟兄的命,扭转了战局。这功劳,有你一半。”
他又将另一枚推向默娘。
“默娘,你的预警,保全了我们最锋利的刃;你的情报,铸就了最关键的胜机。每一次冒险,组织都清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语气沉重如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枚徽章,它无法佩戴在胸前,接受众人的敬仰。它只能藏在最暗处,如同你们自己。”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仿佛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你们的勋章,早已刻在赤火的安全之上,刻在每一次胜利的背后,刻在每一个因你们而能活下去的战士和百姓的命运里!”
“你们的名字,或许永远无人知晓……”
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短暂地照亮了赵将眼中那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敬意的光芒。
“……但你们的功绩,必将永存。”
暗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两枚静卧在桌上的、无声的勋章。
燕十三伸出手,指尖掠过木徽章上那簇冰冷的火焰,然后紧紧将其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把足以慰藉所有孤独和危险的滚烫信念。
默娘则小心翼翼地拿起徽章,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入怀中最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着的是一个无名英雄的忠诚与热血。
没有感谢,无需誓言。
他们拿起这枚沉重的、无法见光的勋章,如同再次接过那无声的使命,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黑暗。
门轻轻合上。
暗室里,只剩下赵将,和那盏继续跳动的小小火苗。
照亮黑暗的,从来不只是明灯,更是这些沉默燃烧、无人得见的魂。
谋报处的暗室里,信息如涓涓细流,从未止歇。但如今,这些细流不再仅仅是关于一次粮草运输、一次局部换防的碎片。
在赵将、“画皮”、“留声机”以及无数无名“鼹鼠”和“信鸽”的努力下,这些水流开始汇聚,变得深邃,逐渐映照出那头盘踞北方的巨兽——曹操势力——更清晰的轮廓与脉络。
一份份经过交叉印证、分析提炼的报告,被送上最高决策层的案头。
它们开始揭示曹军光环下的裂痕:颍川士族与谯沛武将集团间的微妙龃龉;几位核心谋士在战略方向上的潜在分歧;某些重要将领骄横跋扈或谨慎多疑的性格弱点……这些不再是市井流言,而是通过多个独立渠道验证的、带着冰冷质感的事实。
战略层面的迷雾,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直到这一天,一份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烛龙之眼】的薄绢,通过一条极少启用的秘密信道,被直接送到了陈烬和韩澈的手中。
送信的信鸽脚环上,带着一丝血痕。
陈烬展开绢布,上面的字迹是用密写药水显现后又由“画皮”临摹的,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曹似有西顾之意(或指马、韩),然其对东南(我)之警惕未减。委任徐晃为东南镇守使,总督三郡防务,拱卫侧翼,兼防我部。”
“徐晃此人:性情刚毅,治军极严,不徇私情,深得士卒敬畏;用兵喜好稳扎稳打,尤擅筑垒固守,善用地势,极少行险。欲破之,难在攻坚,或可诱之。”
—— 鼹鼠(107号)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烬和韩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由信息优势带来的沉着与把握。
“西顾……”韩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凉州区域重重一点,“若真是如此,我们便赢得了一段最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但徐晃……”陈烬的目光则落在东南方向,“曹操果然从未小觑我们。派来一头如此坚毅的‘看门狗’,是防患于未然,也是警告。”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浩瀚的星空。
“但我们已不再是盲人摸象。我们提前窥见了巨兽扭头的动向,知道了它留在门口的守卫是谁,甚至知道了这守卫的脾气和手段。”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自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