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傲心中的仇恨,在一次次失败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执拗与疯狂。他变得更加不择手段,吞噬所能找到的一切“食物”来增强力量,包括人。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用更加怨毒的目光盯着那个光芒万丈的目标。
最后一次刺杀,他几乎成功了。他利用一场瘟疫造成的混乱,摸到了离赵虎极近的地方。但杨韧的枪太快,太狠。那一枪,几乎将他劈成两半。他凭借着非人的顽强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拖着濒死的躯体,逃出了营地,一路向南,逃往了当时饥荒最为严重、已然沦为地狱的汝南。
汝南,赤地千里,饿殍塞道,易子而食的惨剧随处可见。苍傲倒在一条散发着腐臭的沟渠边,伤口溃烂,高烧不止,意识模糊。他以为自己会像路边的尸骸一样,默默无闻地腐烂在这里。
然而,一个善良到近乎愚蠢的女人发现了他。她自己也面黄肌瘦,却将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点糊口的、不知是什么植物根茎捣成的糊糊,分了一半给他。她用破布蘸着浑浊的泥水,小心地擦拭他溃烂的伤口。
在女人的照料下,苍傲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善意,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烦躁。他习惯了黑暗,这微弱的光芒反而刺痛了他。
可是,饥荒并未结束。很快,连那点植物根茎也找不到了。女人病倒了,虚弱地躺在草席上,气息奄奄。
看着女人濒死的模样,苍傲内心那股属于野兽的冲动再次涌现。他冲出破屋,不久后,拎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回来了。那是一个试图袭击他们的流民,被他轻易杀死。他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肉,递到女人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吃!”
女人看着那块肉,先是茫然,随即,她明白了这是什么。她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她猛地推开苍傲的手,拼命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宁可饿死,也绝不肯触碰这禁忌的“食物”。
苍傲无法理解。为了活下去,吃人肉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当年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她不肯?
女人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她望着南方,轻声问苍傲,声音细若游丝:“我听说……听说圣人赵虎治理的地方,没有饥荒……所有人都能吃饱……是真的吗?”
苍傲虽然恨极了赵虎,但他从不屑于说谎。他沉默了一下,生硬地回答:“……是。”
女人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对美好传说的向往,对太平盛世的最后一丝憧憬。她喃喃道:“……真好……希望……希望这样的好人……能长命百岁啊……”
说完,她头一歪,气息断绝。至死,她也没有碰那块人肉。
“长命百岁……”女人临死前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苍傲混沌黑暗的脑海中炸响。为什么?为什么她宁愿饿死,也要维护那点可笑的“人性”?为什么她对那个间接导致自己沦落至此的“圣人”,没有怨恨,只有祝福?那个赵虎,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亲手埋葬了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在她简陋的坟茔前站立了许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要去见赵虎,不是去刺杀,而是去问一个答案。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来到了赵虎的治所。这一次,他没有隐匿,没有偷袭,而是如同行尸走肉般,直接走到了赵虎的面前。在杨韧警惕而冰冷的目光下,这个曾经凶残暴戾、杀人如麻的“怪物”,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个迷途的孩子般,放声痛哭,嘶吼着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都会死?!为什么她……为什么她不肯吃下那块肉?!为什么啊——!!”
赵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血腥、却又在绝望痛哭的灵魂。他没有回答苍傲的问题,也没有斥责他的罪行。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在苍傲和周围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赵虎挽起袖子,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干净利落地割下了一块皮肉!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地。
赵虎面不改色,将那块还带着体温、滴着鲜血的肉,递到了苍傲面前,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先吃了它。”
苍傲彻底惊呆了。他吃过无数人肉,但那是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是为了生存。他从未见过,有人会主动割下自己的肉,递给别人!这个人,明明那么“弱小”(与杨韧和他相比),为什么他能做出如此决绝、如此……疯狂的事情?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苍傲没有看到一丝虚伪、算计或者恐惧,他只看到了一种超越生死的勇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
那一刻,苍傲心中那座由仇恨、杀戮和绝望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他颤抖着,接过那块沉甸甸的肉,仿佛接过了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沉重的世界的真相。
他没有吃下那块肉。
从那天起,世间少了一个以杀圣人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