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阴郁在公子虔心中郁结,今日特意怂恿太子出来散心。他看着太子紧抿的嘴唇,心知这孩子还在为前几日背书时被公孙贾(律法老师)指出错误而闷闷不乐。公孙贾那家伙,整天就知道拿些刻板的律条来约束太子,实在可厌!
“太子殿下,”公子虔策马靠近,声音轻松随意,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今日天高气爽,正是纵马扬鞭,舒展筋骨的好时候!整日闷在宫中学那些刻板的‘契券’‘度量’,人都要呆傻了。瞧瞧这渭水,看看这原野,这才是我赢氏子孙血脉里该有的气象!” 他刻意忽略了公孙贾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
嬴驷闻言,憋闷的心情似乎好了些,挺了挺小胸脯:“太傅说的是!那些律条,枯燥无味,背得人头昏脑涨!哪有骑马痛快!” 他挥了挥手里精致的镶金小马鞭,指向不远处河滩,“看!那边有动静!”
河滩上,几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正在悠闲地啃食着枯黄的芦苇和水草。这是官田的耕牛,由附近的里正(基层官吏)负责看管。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里正,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将几头试图走远的牛往回赶。
“嗬!好肥壮的牛!”公子虔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口。他扭头看向嬴驷,语气带着怂恿和几分刻意的轻视,“殿下骑射功夫近日颇有精进,何不以此活物为靶,试试弓力?也让某些人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族本事!学那些庶民的琐碎,岂不辱没了身份?” 他眼角余光扫过公孙贾,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公孙贾脸色骤变,急忙劝阻:“虔公不可!万万不可!此乃官田耕牛,受《厩苑律》保护!无故杀伤官牛,按新法当处重刑!太子乃国之储君,更应垂范万民,严守法令!请殿下三思!”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哼!”公子虔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傲慢,“《厩苑律》?又是公孙鞅那些破规矩?几头卑贱的牲畜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太子乃君上血脉,未来的国君!整个秦国都是殿下的,何况几头牛?公孙贾,你口口声声律法,难道是想用那些竹片子来管束太子?管束未来的国君?你好大的胆子!”
嬴驷夹在两人中间。一边是自幼教导自己、威严尊崇的虔太傅,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尊贵身份的肯定和对新法的蔑视;一边是教授枯燥律法、此刻显得“小题大做”的公孙贾。少年的自尊心和被压抑的叛逆瞬间被点燃。虔太傅说得对!自己是太子!几头牛算什么?凭什么要受那些管束庶民的破法限制?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高贵和无拘无束!
“公孙太傅多虑了!”嬴驷稚嫩但带着强行做出的威严声音响起,打断了公孙贾的话。他看也不看公孙贾焦急苍白的脸,一把从马鞍旁摘下那张小巧但力道强劲的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熟练地张弓搭箭,箭头瞄准了河滩上一头离得最近、正低头吃草的黄牛!
“殿下!不可!”公孙贾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公子虔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残酷的欣赏,低喝道:“射得好!殿下!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牛,见识见识我赢氏子孙的威风!”
弓弦震动!
“嗖——!”
羽箭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哞——!!!”一声凄惨痛苦的牛吼瞬间撕裂了渭水的宁静!
箭头深深插入那头黄牛的脖颈!鲜血如同喷涌的泉水,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滩!那牛剧痛之下,疯狂地蹦跳挣扎,发出震天的悲鸣,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硕大的牛眼圆睁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还一片祥和的河滩,瞬间变成了屠宰场。血腥味弥散开来。剩下的牛群受到惊吓,惊恐地四散奔逃。老里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倒地抽搐的牛,再看看高踞马上的贵人,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河滩上,浑身筛糠般发抖。
嬴驷握着弓的小手有些发白,看着那喷涌的鲜血和倒毙的牛,少年心性里有一丝初次杀伐带来的刺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证明了自己”的得意。他下意识地看向公子虔,似乎在寻求肯定。
公子虔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里正,声音冰冷而威严:“大胆!惊扰太子殿下行猎,该当何罪?还不滚开!” 他甚至懒得给一个解释。
公孙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倒毙的官牛,看着太子脸上那混合着兴奋和无知无畏的表情,看着公子虔那副理所当然的傲慢,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太子犯禁!触犯的是新法严令保护的农耕之本!公子虔的纵容,更是火上浇油!大祸,已然酿成!他仿佛已经看到,公孙鞅那冰冷如铁的目光,正投向这片血腥弥漫的河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渭水汤汤,带着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