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缒孤胆启危盟
(公元前453年,初春,晋阳城内宫室)
宫室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墙壁因为潮湿渗水而布满斑驳的水痕。摇曳的烛光下,赵襄子(赵无恤)端坐于主位。这位赵氏的年轻领袖,不过三十左右,面容因长期的围困而显得清瘦憔悴,颧骨凸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和深沉的忧虑。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磨损,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下方分坐着几位同样形容枯槁但眼神锐利的臣僚。
“主君,城中粟米将罄,盐巴断绝,疫病已有蔓延之势…再这样下去,不用智伯强攻,军民自己就垮了…”负责粮秣的官员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赵襄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几案,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何尝不知形势危急到了极点?智伯联合韩、魏,兵力数倍于己,又有洪水天堑,强攻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难道…赵氏百年的基业,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绝望的阴影开始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主君勿忧!城中军民尚存死志,地利犹在。智伯虽强,然其暴虐狂妄,已失人和!”
说话者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文士,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即使在如此困境下,依旧保持着一种从容的气度。他便是赵氏谋臣张孟谈(张谈)。
赵襄子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张孟谈:“人和?张卿所言人和何在?”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张孟谈起身,走到悬挂的粗略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韩、魏军营的位置:“智伯今日以水淹晋阳,其得意忘形之语,韩康子、魏桓子皆亲耳听闻!‘水可以亡人国’!此话,是说给咱们听的,更是说给韩、魏听的!韩之平阳近浍水,魏之安邑傍涑水!智伯今日能用水淹赵氏,他日难道不会用水淹韩、魏吗?唇亡齿寒之理,韩康子、魏桓子岂能不懂?”
赵襄子眼中精光暴涨!如同黑夜中劈开迷雾的闪电!他猛地站起身:“你是说…韩、魏与智伯貌合神离?!”
“正是!”张孟谈斩钉截铁,“智伯贪暴,欲吞并三家独大,早已是司马昭之心!韩、魏助其攻赵,无非是慑其淫威,心存畏惧。然其心中怨恨与恐惧,只怕早已如这城下之水,暗流汹涌!此乃天赐良机!臣请趁夜出城,亲赴韩魏大营,面见二君,陈说利害!若能说动韩魏反戈一击,则智氏必亡,危局可解!”
“夜出城?”一位将军惊道,“城外洪水茫茫,敌军环伺,如何出得去?”
张孟谈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洪水虽困我,亦阻敌。敌军舟船有限,巡视必有间隙。臣可效仿古人,夜缒而下!趁智军不备,泅渡浅水,潜入韩魏营寨!”
“不可!”另一位老臣急道,“此计太过凶险!万一被智军巡哨发现,或是韩魏二君不敢背盟,张大夫必死无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孟谈身上,充满了担忧。
张孟谈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襄子躬身长揖,神色平静而决绝:“主君!晋阳存亡,赵氏兴废,在此一举!孟谈一命,何足挂齿?若能说动韩魏,解此滔天之祸,孟谈死而无憾!纵使身死,亦要让智伯知道,我赵氏臣子,宁死不屈!”
赵襄子凝视着张孟谈坚定的眼神,胸腔中一股热血激荡!他猛地一拍几案:“好!孤与晋阳军民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张卿了!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张孟谈抬起头,目光灼灼:“请主君赐臣密匣一只,内藏可证智伯欲图韩魏之物!臣,自有说辞!”
当夜,月黑风高,乌云密布。
晋阳城一处偏僻、城墙相对坚固的角落。张孟谈一身紧身黑色水靠,背负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腰缠坚韧的长绳。赵襄子亲自为他送行,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嘱托:“张卿…保重!”
张孟谈重重点头:“主君静候佳音!”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在几名最精锐的士卒帮助下,将绳索牢牢系在垛口,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绳索,身体轻盈地翻过垛口,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着冰冷的城墙向下滑落(“夜缒而出”)。冰冷的城墙摩擦着手臂,下方是黑沉沉、泛着微光的洪水。每一次下滑,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终于,他的双脚触到了冰冷刺骨的洪水。所幸此处水深尚浅。他迅速解开绳索,将其藏入水中,然后憋住一口气,将木匣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趟着水,向着记忆中韩氏军营的方向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淤泥和水草中,冰冷刺骨,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流和自己的心跳声。远处智军哨塔上隐约的火光,如同毒蛇的眼睛,让他神经紧绷到极点。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必须成功!为了主君,为了晋阳,为了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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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浊浪倒卷葬智魄
(公元前453年,四月,韩氏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