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两百枚!这几乎是两大筐贝币的分量了!他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藤筐,仿佛怕里面的贝币飞走似的。“匠师!”豚的声音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他拿起自己那串贝币,“您再看看!这贝,多么饱满!孔是我亲手用最硬的石锥钻的,绝无损伤!六十枚!六十枚换一把戈,已经是我全部诚意的最高价了!在我们人方,这样一串贝……”
“这里是殷都!”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鹰,“不是你们海边打鱼的村落!好东西就得配上好价钱!青铜是王权的象征!是通神的圣物!更是战场上保命杀敌的根本!两百枚!一枚也不能少!否则……请便!”他下巴微抬,指向旁边另一个摆放着更小、更薄、看起来铸造也粗糙些的青铜匕首的摊位,意思不言而喻:便宜没好货。
讨价还价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在青铜器交易区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原始而火热的商业交响。
“八十朋贝!就换你这尊小鼎?看看这鼎足,范线都没打磨平整!”
“一百朋贝换这套酒器?您可真敢开口!我这贝币可是从万里之外的南海而来,路上喂了豺狼多少兄弟!”
“五十朋!就五十朋!换你这把短剑!再加一瓮我家乡最好的咸鱼酱!”
豚听着周围的喧嚣,看着昆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低头看看自己筐中闪耀的贝币和那把梦寐以求的青铜戈,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他咬了咬牙,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一百朋!一百朋!匠师,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再加……再加这串小的!”他又飞快地掏出一串大约二十枚的光泽稍逊的小贝串。
昆的目光在豚脸上和他手中的贝串上来回扫视了几遍,似乎在掂量这个海滨汉子的底线和他贝币的真实价值。终于,他紧绷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百二十朋。”昆的声音依旧强硬,但豚敏锐地捕捉到那微不可查的松动,“看在你远道而来不易,贝质也还算上乘。一百二十朋贝,戈你拿走。少一枚,你转身走人。”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
豚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又松开,一股混杂着心疼和狂喜的热流冲上头顶。他不再犹豫,生怕对方反悔:“成交!一百二十朋!”他飞快地数出相应数量、用坚韧水草串好的贝币,十二大串,哗啦啦地堆在昆面前的摊板上,如同堆起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每一枚贝币的离去都让他心头一抽,但当他终于将那把沉甸甸、冰凉彻骨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青铜戈紧紧握在手中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全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舍。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直达心底,那是来自殷都核心的力量象征!有了它,部族的安全就有了更强力的保障!豚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戈身凌厉的线条和那神秘威严的饕餮纹饰,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杀伐之气。这一刻,长途跋涉的所有疲惫和风险,仿佛都值了。
玉润龟灵贝为桥
手中的青铜戈带来了沉甸甸的安全感,但豚的任务远未完成。部落的大祭司在临行前,曾拉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对神灵的敬畏和对沟通天地的渴望:“豚啊,记住!一定要给神灵带回去一件最珍贵的礼物!最好的玉!还有,能承载神音的灵龟之甲!贝币再多,也要换到它们!”
豚扛着剩下的贝筐(虽然轻了许多,但里面装的仍然是宝贵的财富),继续在市集中穿行,目标转向那些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区域——玉石器和龟甲的摊位。
玉石摊位与青铜区的粗犷力量感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内敛的高贵与神秘。摊位上的货物相对少得多,但每一件都需小心翼翼地陈列在柔软的兽皮或干净的麻布上。这里有打磨光滑、象征着天圆地方的玉璧;有雕刻着简化兽面纹、代表身份等级的玉圭;有温润小巧、常作为装饰佩戴的玉璜、玉玦;还有造型奇特的玉龙、玉凤、玉虎等动物形佩饰。这些玉器大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青玉)、乳白色(白玉)或带着黄褐色调的(黄玉),在柔和的光线下散发出油脂般温润柔和的光泽(行话称为“温润”),触手生温。摊主们也多是些气质沉稳、穿着相对考究的人,眼神精明,言语不多,静静观察着来往的买主。
豚的目光被一块中心有孔、边缘磨得薄而圆润、直径约一掌宽的青玉璧牢牢吸引。璧身素面无纹,但那均匀纯净的青色,如同深海中凝固的一汪碧水,宁静而深邃。这绝对是大祭司梦寐以求的通天礼器!
“尊驾,这玉璧……作价几何?”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对玉这种“石之美者”天然的敬畏。
摊主是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琰,他抬起松弛的眼皮,看了一眼豚和他筐中的贝币,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东海之客?好眼光。此璧乃和田美玉(商代玉料来源复杂,和田玉是重要来源之一),取料不易,琢磨耗时更久。玉性温润,可通天地神灵。非贝币可轻易衡量。”他顿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三百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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